李卯踏入乾和殿的時候,安靜的大殿裡頭才有了些聲響,但交談聲並不大,大多都是些貴夫人小姐掩嘴兩眼放光竊竊私語,也有釵洛珩哪不合時宜的大嗓門,但畢竟跟武王世子關係好,大家也都並不在乎。
李卯今日受賞照舊是一襲雲邊白袍,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可放別人眼裡偏偏是李卯襯的白袍貴氣,本來簡單一面料沒有花裡胡哨的花紋算不上多華貴,但一穿上立馬就仙氣兒飄飄了。
有貴夫人看見武王世子如此面貌後,愈發覺得自己私底下買的那完美復刻武王世子的物件兒買的對了,現在多看一眼心裡都燒得慌。
主座之上太后釵紫夜威嚴端坐,座下最近處落座太子太子妃,另一側離自己最近地方空著一位子,給誰留得不言而喻。
眾人見李卯一來,也都八仙過海各自使本事亮存在感。
釵紫夜太后身份擺在那兒,一甩廣袖,微抬下巴能主動開口喚李卯坐過來。
李卯踱步同釵紫夜作揖告一聲太后您老好,一邊宋若笑吟吟嘴裡柔聲唸叨“李卿”。
蕭秋水則是有意無意微微挺著肚子,星眼泛漣漪望向李卯。
不遠處澹臺兩姐妹同樣眼神盯在李卯身上,只不過一個隱約見愁容,一個沒心沒肺心裡直唸叨感覺李卯今天變俊了好多。
李卯撩著衣袍落了座,那般多視線射過來,做不到雨露均霑,索性低垂眉眼誰也不看。
宋若開始統籌慶功宴,說一聲大功臣以至,擺擺手讓那些舞女歌姬下了場,隨後即是身披披帛,畫著濃妝的宮女如同曲水流觴般手裡捧著食案放有些餐前涼食點心例如桂花糕,冰梅湯等解暑餐食給各自女眷用下。
眾人一面拘謹的吃,一面宋若起身說道:
“我父皇臥病在床諸位大人也都知曉,所以此次李卿慶功宴便由我來全權負責。”
“我同李卿也算是來了京城後的老相識,所以看見有這麼一天是最感慨。”
宋若視線柔柔投向李卯,李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難適應現在宋若這男生女相面孔,遙相一舉杯。
“秋水同李卿叫老師,我同李卿也算知己,不瞞諸位大人說,我們兩家人恩愛來往如膠似漆早已不分彼此。”
“李卿今日授勳,我打心底裡高興。”
宋若說的話有些歧義,甚麼如膠似漆不分彼此的,不曉得的還以為你們仨有甚麼癖好,輪換著來,但他們都曉得宋若說的是場面話,是漂亮話,並未多想。
倒蕭秋水滿面秀紅,不時眼巴巴朝李卯投去視線,不曉得甚麼時候心愛的老師能再抽查一下》《學論》裡的《小學》篇目。
李卯汗顏面對此等虎狼之詞不敢抬頭,只悶頭喝酒。
宋若見李卯沒看她也無所謂,一轉眼又放殺招道:
“所以今天這慶功宴的頭件事,便是恢復李卿的六部監察使一職,同時。加勳肅武王一品上柱國!”
宋若話音剛落,大殿內立時私語一片,又因為動容私語之人過多,一同湊成了蚊子堆般嘈雜。
嗡....
底下澹臺烈虎聽完後一愣,隨後一拍大腿同澹臺瓊道:“瓊兒,這是好事啊!”
澹臺瓊抿唇不語,眉頭微皺,這宋若實乃大敵,拼家底,確實拼不過這皇宋家。
模糊的男女,清晰的實力,一品官張口就來哪怕是個虛名,關鍵是這還沒坦白自己是女兒身就已經開始給未來公公獻殷勤了,日後真要給她成了,那還了得?
宋若這話一出來,大殿裡紛紛響起恭賀附和之聲,沒有一個站出來唱反調。
除非有傻子,在今天大喜的日子,普天同慶,給武王世子平反的這一日站出來說這不行還得再商酌,這是一舉三得,打了澹臺李宋三家的臉。
若是真有人這麼幹了,霍謹記從地府裡跑出來都要誇你一聲牛逼,說比我還能瞎搞。
李卯起身受下,宋若親自將授官卷軸送到李卯手中,期間自然少不了一番捏肩拍肩,親暱摟抱。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宋若怕明媒正娶的大婦在底下炸毛,沒說兩句竟是將話題扯到了澹臺瓊身上:
“李卿能走到今天實屬不易,當然也少不了澹臺將軍的默默幫扶。”
“常言道家有賢妻勝過萬兩金,但若是澹臺將軍這般女中豪傑,還賢惠付出的,更是金錢不可比擬,功勞不可斗量。”
“澹臺將軍作為我大周朝第一位女子將軍,更是前陣子領兵吞下楚王十萬兵,居功甚偉,不可不提。”
澹臺瓊一怔,側目看向宋若,不曉得她這時候替她抬舉她作甚,是緩和關係?
“我每每念及澹臺將軍馳騁沙場,驍勇善戰一事,常感嘆唏噓巾幗不讓鬚眉,我大周女子也有如此神勇之人,不比男子差。”
“這女子功成,豈不更能說明我大周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就時常在想。”
宋若作思慮狀,輕言道:
“既然我大周能出來第一個女將軍,就說明我大周女子巾幗不讓鬚眉,不比男兒差。”
“那諸位大人說,我大周往後就有沒有可能有女子入仕為官,將來位列三公九卿?”
諸官員心不在焉,小雞啄米般應和道:
“可能可能....”
對對對,太子您說的都對,雖然咱這些老骨頭看不懂您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宋若笑容微妙,又輕聲問道:
“那諸位大人再說,我大週日後有沒有可能有女子登基稱了帝?”
百官小聲逼逼:
“可能可能....”
“呸!”
王之泰猛地醒悟宋若說的甚麼後,立時扇自己嘴巴子,舉著胳膊激動起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其他人發覺自己說錯了話,也都猝不及防面色一變,不敢想身為太子的宋若竟然能問出來這般問題,立時紛紛應和王之泰道:
“太子殿下莫要開玩笑,女子如何稱帝,前朝太后意欲稱帝,最後若不是放棄,不知道要被當時的史官在史書上抹黑成甚麼樣子,這玩笑話可不能說。”
“是啊,太子殿下胡鬧也得有個限度。”
宋若眯了眯眼,嘴上笑得輕鬆,眼底卻是發冷,道:
“哦?我不過開個玩笑,諸位大人反應這般激烈作甚。”
“說老我也好奇,想請教諸位大人,女子如何不能稱帝?”
“男尊女卑,男強女弱。”
王之泰一個字都沒有多說,也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便是八個字。
好似理所當然般,眉眼傲然。
李卯若有所思,這位王右相似乎是山東人,當地延續數百年的王氏大族中人。
這地方受儒家思想荼毒可不輕,只是這大殿裡頭貴妃太后,太子妃,甚至是大多貴夫人都在聽著,這回答哪怕是實話也實在傲慢。
甭提未來大周很可能就真來了那麼一尊女帝,王大人,你告訴我你到時候想怎麼死,我給女帝大人求求情讓你走的體面利索些。
宋若冷笑一聲,又問王之泰可還有別的理由,王之泰也並非空穴來風,後續又說女子感性,易意氣用事,以及關於龍嗣一事。
王之泰說男子為帝,可廣納妃嬪,開枝散葉播撒龍種,而女子為帝,不過一年一胎,且身子多數時候虛弱養胎。
殿中不少人心裡覺得就是如此,但宋若一聽更惱了,聲音寒冷幾分竟是失態爆了粗口道:“生那麼多子嗣有屁用,到最後不還是要自相殘殺!....”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人臉色微微變幻,輕吸一口涼氣,這事雖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是白口說出來總歸不太好。
李卯聽出來宋若有點破防,咳嗽一聲警醒宋若道:
“咳,太子殿下,我倒以為,是否能稱帝並無男女之分,唯有強弱之分。”
李卯一說話,那些個老油條都不說了,忖著李卯這句話按下不表,想聽李卯有甚麼高論。
李卯清清嗓子道:
“男子為帝亦有弱者,女子請纓亦有將軍。”
李卯看了眼澹臺瓊,“所以是否適合當皇帝,總跟男女干係不大,而跟自身能力有關,若是強大了,就是一介女子當了皇帝也不敢有人有怨言,若是弱小了,就是你再陽剛的男子也會受人詬病。”
“所以我以為,男女之別隻是心胸狹隘者,能力短小者的遮羞布,不可當箴言而論,王大人,您當以為如何?”
“太子殿下又以為如何?”
王之泰被一噎,心想你幫著太子說話我不至於痴傻了跟你唱反調,而且只不過紙上談兵淺淺一言當作談資,他犯不著跟倆人翻臉,於是悶悶嗯兩聲算應下了,遑論李卯說的也有道理。
反觀宋若,聽見李卯這明裡暗裡支援自己的話喜笑顏開,笑得猶為燦爛,連說幾個好字,殿下澹臺瓊同樣嘴邊噙笑,對於李卯這番直抒胸臆心裡那叫一個受用,但轉眼卻突然聽見宋若得意而笑道:
“李卿所言即是,甚得我心,今日暫且恢復李卿六部監察使官職,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給李卿加官的機會。”
澹臺瓊面色倏然一變,淡淡不妙起來。
這六部監察使早就到了頭,還能往哪兒加官?加李皇后,卯愛妃不成?
宋若笑了許久,殿內之人也都心思各異,只是宋若笑聲將歇,讓人給李卯賜過酒準備大家一同舉杯之時,自乾和殿外,紫禁城中央驀地傳來陣陣鐘聲,沉悶,嗡鳴,久久不絕。
殿內人近乎在同時一怔,抬頭看向殿外鐘聲傳來的方向。
李卯手裡還捧著酒杯,心裡一突,驚疑不定看向鐘聲方向,暗道一聲國粹。
這聲音....好像是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