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雲嵐笑了笑。
“如玉妹妹,我年紀比你們大些,膽子也小些。”
顏如玉沒催。
雲嵐舉杯。
“所以我只說一句。若有一日,你騙我去送死,我會先捅你一刀。”
顏如玉笑得明豔。
“雲姐姐放心,真有那日,我遞刀。”
雲嵐一飲而盡。
“那便禍福與共。”
五隻酒杯在星光下碰在一起。
這場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臨走時,琴羽腳步都有些晃,卻還抱著古琴放狠話,說誰敢搶她天音鍾,她就先砸誰祖墳。
素心將丹方貼身收好,臨下臺前,低聲問顏如玉有沒有空來素心峰坐坐。
雲嵐最後一個走。
她走到雲階邊,又回頭看了顏如玉一眼。
“今晚這酒不錯。”
顏如玉笑道:“下次還有更好的。”
雲嵐點頭:“那我等著。”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踏入夜霧。
等三人都離開,顏如玉臉上的端莊一下子散了。
她連觀星臺上的杯盞都懶得收,提著裙襬便往地下暗室跑。
石門剛推開,她便撲進了蕭若塵懷裡。
“蕭郎!”
她跨坐到他腿上,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
“聽見了嗎?我厲不厲害?雲嵐那個老狐狸,平日防我跟防賊一樣,今晚還不是乖乖喝了我的酒?”
蕭若塵托住她的腰,免得她從腿上滑下去。
梅若寒隨後進來,關上石門。
她看了顏如玉一眼,難得沒有拆臺。
“今晚的話,說得不錯。”
顏如玉立刻揚起下巴:“梅姐姐都誇我了!蕭郎,你還不賞?”
她低頭便要親。
蕭若塵偏開臉。
顏如玉親了個空,愣住。
“怎麼?”
蕭若塵捏住她下巴,逼她把那點得意收回去。
“做得不錯。”
顏如玉剛要笑。
“但有一處急了。”
她頓時老實下來。
“哪裡?”
“琴羽罵錢元想吞她天音鍾時,你接得太快。”
顏如玉皺眉回想。
蕭若塵道:“她剛把怨氣吐出來,你立刻順勢往同盟上引。若雲嵐再多疑三分,就會看出你早備好了話。”
顏如玉臉上的媚笑慢慢淡了。
蕭若塵繼續道:“那時你該等。”
“等琴羽罵完,等素心自己說藥材被扣,等雲嵐想起孫正德搶她法衣。”
“你不必急著點火。火本就在她們心裡。你要做的,是把窗關上,讓煙憋得她們自己受不了。”
顏如玉越想,背後越涼。
方才若雲嵐追問一句:如玉妹妹,你今晚怎知我們各峰都出了事?
她該怎麼答?
蕭若塵拍了拍她的臉。
“上位者,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塞進別人腦子裡。”
“是讓別人以為,那想法本就是她自己的。”
顏如玉這一次眼裡沒了邀功的輕佻,只剩認真。
“我記住了。”
“下回,我會讓她們自己求著上船。”
她跨坐在蕭若塵腿上,指尖卷著他一縷長髮。
“蕭郎。”
“趁熱打鐵,明晚我把落日峰的王長老、藏劍峰的李長老也請過來。這兩人平日最好美色,也最愛面子。我稍微給點甜頭,再拋幾件法寶出去,不怕他們不上鉤。”
她眸子亮得驚人。
“只要再拉幾位男峰主,咱們在長老會里,就有真正的話語權了。”
蕭若塵抬手,按住她還在玩頭髮的手。
“停。”
顏如玉怔了一下。
“女峰主,到此為止。”
“那些男峰主和長老,你一個都不許碰。”
顏如玉臉上的笑僵住。
“為甚麼?”
她從他腿上直起身,酒意被這句話削去大半。
“既然要奪權,光靠我們幾個女人怎麼夠?靈道宗男峰主佔了六成以上。礦脈、煉器、外門、執法,大半都在他們手裡。他們才是真正的實權派。”
“正因為他們是實權派,所以你碰不得。”
蕭若塵鬆開她的手。
“你現在憑甚麼去拉他們?”
顏如玉皺眉:“憑我烈陽峰主的身份,憑梅姐姐,憑你。”
“錯。”
蕭若塵放下茶盞。
“你能拉雲嵐、素心、琴羽,是因為你們同為女峰主。她們被長老會壓,你也被壓;她們被男人當錢袋子,你也被當過。你開口,她們有共鳴。”
他轉頭看她。
“可你去找那些男峰主,你憑甚麼?”
顏如玉一噎。
蕭若塵逼近一步。
“憑你顏如玉長袖善舞?憑你桃花眼會勾人?還是憑你這些年在長老會里,被他們私下叫作烈陽峰那隻騷狐狸?”
顏如玉臉色一白。
這話很難聽。
但她反駁不了。
她能從夾縫裡活下來,靠的就是會笑、會周旋、會把難聽話嚥下去。
在那些自詡正統的男長老眼裡,她不是能共事的人,而是可以調笑、可以利用、可以防備,卻絕不能讓她掌權的女人。
蕭若塵聲音放緩了些。
“你去請他們,在他們眼裡,不叫結盟。”
顏如玉咬著唇:“那叫甚麼?”
“拉幫結派。”
他頓了一下。
“更難聽些,叫賣笑拉客。”
顏如玉眼角抽了一下,袖下五指攥緊。
梅若寒坐在暗處,抬眼看了蕭若塵一眼,卻沒有替顏如玉說話。
蕭若塵繼續道:“你現在若去碰男峰主,只會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等將來真讓你坐上宗主之位,他們會拿今日每一杯酒、每一句笑、每一次單獨相見來做文章。”
“他們會說,你靠色相媚上惑眾。”
“會說你私交男峰主,早有不軌。”
“會說靈道宗落到你手裡,是祖宗蒙羞。”
顏如玉眼底的惱意漸漸壓下去。
她不笨。
只是剛拿下女峰同盟,野心燒得太快,一時忘了火太旺會燎到自己。
“那主力怎麼滲透?”
蕭若塵重新坐回石椅。
“這活,你和若寒都幹不了。”
顏如玉抬眼:“梅姐姐幹不了,我認。她一開口不是拔劍就是噎人。我怎麼也幹不了?”
梅若寒淡淡道:“我聽見了。”
顏如玉沒回頭:“聽見就聽見。”
蕭若塵敲了敲桌面。
兩人都安靜下來。
“你太豔,若寒太冷。”
他看向顏如玉。
“我要的是讓那些人自己遞上把柄,自己欠下人情,自己以為得了生路。”
顏如玉若有所思。
“你有人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