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雜著黑色的汙血，不斷地從體表滲出，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但他始終記著蘇九的囑咐，死死守住心頭那一點清明，任由那撕裂靈魂般的痛苦席捲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那些灰黑霧氣的離體，自己那副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軀殼，正在一點點地變得輕盈。
那種跗骨之蛆般的陰冷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溫暖的空虛。
蘇九面沉如水，手持銅鏡，紋絲不動。
他體內的法力，正透過法訣源源不斷地注入鏡中，維持著金光的威能。
秦山體內的死氣，比他想象的還要濃郁和頑固。
那不僅僅是萬人坑的陰煞，更沾染了那座鬼王墓穴的獨特兇性，已經與秦山的道基、命魂深度糾纏。
若非有銅鏡這法器，換做尋常玄門中人，根本束手無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石亭周圍的溫度，彷彿經歷了一場從寒冬到初春的轉變。
從秦山體內被抽出的灰黑色霧氣，由濃轉淡，最後，只剩下幾縷稀薄的青煙，也被銅鏡盡數吸了進去。
當最後一絲死氣離體，秦山渾身一震，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軟軟地向後倒去。
蘇九及時收回銅鏡，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此刻的秦山，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籠罩在他眉宇間的死灰色，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他的呼吸雖然微弱，卻變得平穩而綿長。
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大病了一場，虛弱，卻不再有那種行將就木的死寂。
他身上的那件破舊中山裝，已經被腥臭的黑汗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感覺如何？”蘇九問道。
秦山喘息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睛，他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感受著體內那份前所未有的輕鬆感，渾濁的眼中湧出了激動的淚水。
“活過來了……老朽……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道，“多謝前輩再造之恩！”
“別急著謝，這只是第一步。”
蘇九說著，將他扶正坐好，然後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了三樣東西。
一疊黃色的符紙，一支狼毫筆，以及一個小瓷碟，碟中盛著殷紅如血的硃砂。
他將瓷碟放在石桌上，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硃砂之中。隨後以法力攪動，原本普通的硃砂，瞬間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一股純陽之氣瀰漫開來。
此為“陽血硃砂”，乃是繪製高階符籙的必備之物。
蘇九取出一張黃符，鋪在桌上，右手執筆，蘸飽了陽血硃砂，深吸一口氣，隨即手腕抖動，筆走龍蛇。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一道道玄奧複雜的符文，在黃紙上迅速成型。
那些符文結構之繁複，筆畫之精妙，遠非世俗間流傳的那些鬼畫符可比。
每一筆落下，都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引動著虛空中的某種力量。
當最後一筆完成，整張符籙金光一閃，一股灼熱的暖流瞬間爆發，彷彿一個小太陽被封印在了這張薄薄的紙上。
“此為‘續命陽符’。”蘇九將符籙遞到秦山面前，“你的生機已被那兇墓吞噬殆盡，我方才只是為你清除了死氣，卻無法為你補充生機。這道符，可以化為純陽之氣，為你續命一年。”
他頓了頓，又拿起筆，以同樣的手法，再次繪製了兩道一模一樣的續命陽符。
“我一共給你三道。從今日算起，每年的今天，你取一道符，以無根之水化開服下，便可再續一年陽壽。”
蘇九將三道散發著溫熱氣息的符籙，鄭重地交到秦山手中。
“記住，只有三年。三年之後，符力耗盡，你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外來的陽氣，屆時便是你的死期。這三年，好自為之。”
秦山顫抖著雙手，接過那三張彷彿比自己性命還要沉重的符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符籙上傳來的那股溫暖而磅礴的純陽之力，那是生命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將符籙貼身收好，彷彿那是甚麼絕世珍寶。
隨後，他站起身，對著蘇九，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蘇九沒有阻止他。
“前輩大恩，秦山永世不忘！”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真誠，“請前輩隨我來，老朽這就將族譜中關於那座古墓的記載，盡數奉上。”
此時的秦山，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精神面貌已經煥然一新。
他佝僂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幾分，腳步也變得比之前有力了許多。
蘇九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離開了石亭。
秦山的家，就在這個老舊小區的另一棟樓裡。
那是一間面積不大的兩居室，屋內的陳設十分簡陋，甚至可以說是家徒四壁。
幾件老舊的傢俱，一臺小小的電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黴味。
這與他玄門傳人的身份，以及他隨手就能拿出一株噬陰草的背景，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秦山有些侷促地請蘇九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後便急匆匆地走進裡屋。
片刻之後，他捧著一本用黃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線裝古籍，走了出來。
古籍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顯然年代久遠。
“前輩，這就是我們秦家的族譜，關於那座異姓王墓的記載，就在最後幾頁。”
他沒有直接將族譜交給蘇九，而是從一旁的書桌上，拿起幾張早已準備好的影印件。
“原本當年老朽就怕自己有個萬一，所以提前影印了下來，託付給了那位老友。這是我手頭剩下的最後一份影印件了。”
秦山將影印件遞給蘇九，並親自為他指點講解。
“前輩請看，這上面繪製的，便是湘西與黔貴交界處那片深山的地形圖。那座古墓，就在這片被當地人稱作‘黑竹溝’的無人區深處，一個名為‘百鬼坑’的山谷之中。”
“根據族譜記載，那位異姓王，是前朝末年的一位藩王，名為‘厲天行’。他生性殘暴，沉迷鬼道，坑殺降卒，煉魂為兵，無惡不作。”
“他修建這座墓穴，並非為了安息，而是為了完成一個極其惡毒的‘化鬼王’儀式，妄圖以另一種形態長存於世。”
“這上面還記載了墓穴的大致結構，以及一些已知的機關和兇險之處……不過，老朽要提醒前輩，族譜的記載畢竟殘缺，而且年代久遠，墓中真實的情況，比這上面描述的，要兇險百倍不止！”
秦山心有餘悸地說道：“尤其是主墓室，那厲天行的棺槨，千萬不可輕易靠近！老朽當初只是在棺槨旁摘取噬陰草，便差點被棺中逸散出的一絲鬼氣衝散了魂魄！那東西……恐怕已經成了氣候，絕非人力所能抗衡！”
蘇九認真地聽著，目光則仔細地審視著影印件上的地圖和文字。
地圖繪製得頗為詳細，山川走向，河流標識，都清晰可見。
而那些關於墓穴的描述，更是讓他對這座絕煞兇穴的認知，又加深了幾分。
他將影印件仔細地摺好，收入懷中。
這趟買賣，對他而言，收穫巨大。
不僅得到了一株可遇不可求的噬陰草，還獲得了一處極具挑戰性和研究價值的兇穴資訊。
“多謝。”蘇九站起身，準備告辭，“你好生修養，記住我說的話，善用這三年的時間。”
“老朽明白！”秦山恭敬地將蘇九送到門口，“前輩慢走。”
蘇九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直到蘇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秦山才緩緩關上門。
他靠在門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恢復了一絲血色的手掌，又摸了摸懷中那三張溫熱的符籙，眼中閃爍著重生的光芒。
小樓……爺爺，很快就能回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