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
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張床,便是全部。
書架上沒有時下流行的暢銷書,滿滿當當的全是線裝古籍和各種專業性極強的考古、地理、民俗類書籍,從《青囊奧語》到《山海經注》,從地方縣誌到地質勘探報告,包羅永珍。
蘇九先是將那個封印著噬陰草的黑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抽屜中,並隨手貼上了一道早已準備好的“鎮陰符”,防止其陰氣外洩。
隨後,他取出那面銅鏡,鏡面在吸收了秦山體內大量的死氣後,原本溫潤的青銅色澤下,彷彿多了一絲深邃的幽暗。
他能感覺到,鏡中鎮壓的凶煞之氣又雄渾了幾分。
這法器,需以自身法力時時溫養,才能不斷煉化其中煞氣,化為己用,否則便有反噬之虞。
將銅鏡放回原位,蘇九這才將秦山給的影印件在書桌上攤開。
一個龍脈大興之地,一個萬人坑上的古墓。
前者代表著生機、造化與祥瑞,是他蘇家堪輿一脈世代追尋的目標,關乎著氣運流轉與山河安泰。
後者則代表著死亡、凶煞與詭異,是玄門中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絕地。
兩個極端,如今卻都擺在了他的面前。
龍脈之事,需從長計議,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這異姓王古墓,是一個迫在眉睫的事情,畢竟萬人坑上的古墓,而且還養成了屍煞。
其中所藏的兇險與機緣,對他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更何況,噬陰草已經到手,那厲天行的棺槨旁,是否還有其他天材地寶?
那所謂的“化鬼王”儀式,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一切的未知,都像磁石一般,吸引著他。
他沒有再多想,收起地圖,盤膝坐在床上,雙手結印,開始調息吐納。
為秦山續命,尤其是催動八卦鎮靈鏡強行抽取死氣,對他自身的法力消耗亦是不小。
身為玄門中人,必須時刻保持自身處於最佳狀態,以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
一夜無話。
接下來的幾天,蘇九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規律。
他就像一個普通的應屆畢業生,白天會去圖書館查閱一些關於湘西、黔貴一帶的歷史地理資料,尤其是與前朝末年相關的野史、秘聞,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拼湊出那位異姓王厲天行的更多資訊。
晚上,則回到家中,打坐修行,恢復法力,同時溫養八卦鎮靈鏡。
偶爾,他也會練習繪製一些基礎的符籙,如“清心符”、“破煞符”等等。
符籙之道,博大精深,是蘇家傳承的重要組成部分,講究的是心神、法力、筆法三者合一,一日不練,手便會生。
每一次呼吸吐納,每一次符文勾勒,他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氣”的感應和操控,都在穩步提升。
蘇家的堪輿之術,並非一蹴而就的神通,而是一套完整而嚴謹的修煉體系。
從最初的“感氣”,到“辨氣”、“聚氣”、“御氣”,再到更高深的“登堂入室”,每一個境界的提升,都需要海量的知識積累和日復一日的刻苦修行。
如今的蘇九,正處於“御氣”境的巔峰,距離“登堂入室”只有一步之遙。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環境、不同人身上的氣場好壞、陰陽屬性,這也是他能一眼看出秦山死氣纏身的原因。
而那座萬人坑古墓,正是他尋求突破,踏入“聚氣”境的絕佳契機。
數天後清晨,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戶照進房間時,盤膝而坐的蘇九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眸子清澈而明亮,神完氣足,前幾日消耗的法力不僅完全恢復,甚至還隱隱有所精進。
整個人的狀態,已經調整到了巔峰。
是時候了。
他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準備。
一個半舊的登山包被他從櫃子裡取出。
他沒有裝帳篷睡袋之類的東西,而是將一些特製的工具分門別類地放了進去。
一個巴掌大小,層層疊疊,刻滿了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的玄銅羅盤;
一把造型古樸,非金非木的尋龍尺;
一整套繪製符籙用的狼毫筆、硃砂、黃符紙;
幾根特製的長香,一捆浸泡過秘藥的紅繩,還有一些用油紙包好的,不知名的粉末。
所有準備工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拿出手機,熟練地訂購了一張前往湘西吉首的高鐵票,出發時間就在兩小時後。
幾個小時後,高鐵在吉首站平穩停靠。
蘇九沒有在市區停留,直接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規模不小的車行。
“老闆,租車。”
車行老闆是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人,見蘇九年紀輕輕,又是獨自一人,便熱情地推薦道:“帥哥,去哪裡玩啊?去鳳凰古城還是芙蓉鎮?我這有新到的轎車,開著舒服,又省油。”
“我去山裡。”蘇九言簡意賅,目光直接落在角落裡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車上,“租那輛,按天算。”
那是一輛老款的牧馬人,底盤升高,換了全地形輪胎,車頂還加裝了行李架和探照燈,一看就是為了應付複雜路況而準備的。
老闆愣了一下,打量了蘇下九一番,看他雖然穿著簡單,但氣質沉穩,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便沒再多嘴。
“行!帥哥有眼光,這車動力足,地盤高,甚麼爛路都能跑。押金五千,一天四百。”
蘇九很爽快地刷卡付錢,辦好了所有手續。
將揹包扔在副駕駛座上,他發動了汽車。
按照秦山給的地圖和標註,他需要先開車沿著國道,行駛到三十多公里外的一個叫“下司鎮”的地方,那裡是距離“黑竹溝”無人區最近的人類聚居點。
之後的路,就只能依靠地圖和雙腳了。
蘇九拿出手機,設定好導航,正準備出發。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後視鏡,動作猛地一頓。
只見車行門口,一個身影正步履蹣跚地走向路邊,準備攔一輛計程車。
在蘇九的“望氣”之術下,周圍的行人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生命氣場,如同一個個明暗不一的燈泡,構成了這個世界生機勃勃的景象。
但那個身影,卻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氣場,淡薄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像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火焰微弱到隨時都會被一陣微風吹熄。
那不是病氣,也不是死氣,而是一種純粹的、生命本源即將耗盡的虛弱。
一個活人,氣場卻幾近於無。
蘇九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這種情況,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陽壽將盡,大限將至之人。
就像他幾天前遇到的秦山,甚至比那時的秦山還要虛弱。
可眼前這個人,看身形,分明還很年輕。
一個年輕人,為何會陽壽耗盡?
蘇九心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是中了某種惡毒的咒術?還是被邪物吸乾了精氣?又或者,他去過甚麼不該去的地方?
比如……萬人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揮之不去。
尤其是在他即將前往那座兇墓的節骨眼上,任何一絲相關的線索,他都不能放過。
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做出了決定。
只見那人攔下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蘇九不動聲色地發動了牧馬人,方向盤一打,平穩地跟了上去,與前方的計程車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計程車並沒有在城裡轉悠,而是一路向西,駛出了城區,朝著郊外的方向開去。
道路兩旁的現代化建築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和翠綠的農田。
空氣愈發清新,也愈發荒涼。
蘇九開著車,神情專注,一邊留意著前方的車輛,一邊分出一絲心神,觀察著那個男人的氣場變化。
他發現,隨著車輛離城市越遠,離深山越近,那個男人身上那本就微弱的氣場,似乎變得更加紊亂和黯淡,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之物的吸引和拉扯。
這個發現,讓蘇九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個男人,絕對和某種極陰、極煞之地有關!
牧馬人在鄉間公路上行駛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前方的計程車終於在一個岔路口放慢了速度,拐進了一條更為狹窄的土路。
土路盡頭,隱約可見一個村莊的輪廓。
那是一個典型的湘西村落,背靠著一座不算太高的青黛色山巒,幾十戶吊腳樓樣式的民居錯落有致地散佈在山腳下,一條小溪從村前潺潺流過。
從風水學的角度看,此地背山面水,算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安居之所。
但蘇九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因為他看到,整個村莊的上空,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灰敗之氣。
那不是霧,也不是炊煙,而是一種象徵著衰敗和不詳的“敗氣”。
有這種氣籠罩的村莊,必然人丁不旺,災禍連連。
計程車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樹下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那個男人付了錢,踉踉蹌蹌地走了下來。
直到這時,蘇九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身材中等,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彷彿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他明明還很年輕,但整個人卻散發出一股暮氣沉沉的腐朽感,比公園裡那些八九十歲的老人,還要沒有生氣。
蘇九將車停在稍遠一些的路邊,熄了火,靜靜地看著。
只見那男子下車後,便沿著村裡的小路,朝著村子深處一瘸一拐地走去。
蘇九沒有再等待。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邁開雙腿,不緊不慢地朝著那個男子的方向跟了過去。
他的步伐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與那男子的虛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村裡的土路坑坑窪窪,兩旁是木質的吊腳樓,有些房子的牆壁上還掛著幹辣椒和臘肉。
偶爾有幾隻土狗看到蘇九這個生面孔,懶洋洋地叫了兩聲,便又趴下打盹。
整個村子,都透著一股異樣的寂靜和蕭索。
蘇九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前方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上。
他能感覺到,越是深入村子,那股籠罩在村莊上空的灰敗之氣就越是濃郁,而那男子身上的生命氣息,也流逝得越快。
這裡,有問題。
有大問題!
這個村子,恐怕已經不是甚麼安居之所,而是一個正在被某種力量慢慢吞噬的“死地”!
而這個男人,就是最好的證明。
很快,那男子在一棟位於村子最深處,也最為破敗的吊腳樓前停下了腳步。
那棟吊腳樓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木頭柱子已經腐朽,窗戶也破了幾個大洞,用塑膠布胡亂地堵著。
男子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好不容易才開啟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門鎖,推門走了進去。
蘇九也隨之停下了腳步,他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眼神凝重地打量著那棟吊腳樓。
在“望氣”之術下,這棟吊腳樓的景象更是駭人。
只見一股股肉眼難見的黑氣,正從屋子的地基下,門窗縫隙中不斷地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如同擁有生命一般,纏繞著整棟建築。
而那男子一走進去,就像是投入羅網的飛蛾,他身上最後那點微弱的陽氣,正被那些黑氣以更快的速度吞噬、同化。
這根本不是人住的房子,這是一個“陰穴”!
蘇九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恢復了平靜,邁步朝著那棟破敗的吊腳樓走了過去。
沉穩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村莊裡,顯得格外清晰。
屋子裡,剛剛坐下的男人聽到腳步聲,渾身一僵,麻木的臉上露出一絲警惕和驚恐。
他掙扎著站起來,從門縫裡向外看去。
只見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正一步步向著自己的家走來。
那年輕人穿著簡單的休閒裝,揹著一個登山包,看起來像個來鄉下旅遊的大學生。
“你……你是誰?你找誰?”男人隔著門,聲音沙啞而虛弱地問道。
蘇九在門口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屋內那個驚恐不安的靈魂。
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直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進去。
“你是不是去過黑竹溝深處的那個山谷?”
一句話,如同一道炸雷,在男人的腦海中轟然響起!
屋內的男人,身體劇烈地一顫,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被無盡的恐懼所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