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秦山用盡全力,將木盒推向蘇九,“這是……這是我當初拼了老命,多摘出來的一株。我本想……留個念想,睹物思人。如今,老朽大限已至,萬念俱灰,留著它也再無用處。”
“老朽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天威,本該形神俱滅。此物,便算是……算是老朽的賠罪之禮。只求前輩……能看在老朽一片愛孫之心的份上,原諒我方才的無知與貪婪。”
他的聲音充滿了哀求,將那盛放著絕世奇珍的木盒,捧到了蘇九的面前。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懇求與解脫,彷彿只要蘇九收下此物,他便能安心地走向死亡。
蘇九的目光從秦山那張佈滿哀求與解脫的臉上,緩緩移到了他掌心那個小小的木盒之上。
盒中的噬陰草靜靜地躺著,通體漆黑,彷彿一個微縮的黑洞,那股精純而霸道的陰寒之氣,即便隔著數尺,依舊讓蘇九感到了一絲涼意。
這的確是世間罕見的奇珍。
對於任何一個玄門中人而言,這都是足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至寶。
用它來換一條命,綽綽有餘。
然而,蘇九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亭中的氣氛,在秦山獻出寶物後,陷入了一種更加深沉的寂靜。
秦山捧著木盒的手在微微顫抖,他見蘇九遲遲沒有動作,眼中剛剛升起的一絲解脫之色,又被濃濃的恐慌所取代。
他以為是自己的罪孽太過深重,即便是獻出此等寶物,也無法獲得前輩的原諒。
“前輩……”他的聲音乾澀而絕望,幾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這時,蘇九終於開口了。
“我可以讓你延壽三年。”
短短的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秦山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延壽三年?
對於一個陽壽已盡,只剩下幾個時辰可活的人來說,三年,與永生何異?
他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獻出寶物只為求一個心安,求一個魂魄不被前輩打散的結局。
他從未奢望過,自己還能活下去!
“前……前輩……您……您說的是真的?”秦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激動得連嘴唇都在哆嗦。
蘇九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看著秦山,眼神平靜無波,繼續說道:“這株噬陰草,算作我為你續命的報酬。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前輩請講!無論甚麼條件,老朽都答應!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老朽也絕無二話!”秦山此刻已經將蘇九視作了救世的神明,心中再無半分雜念,只剩下無盡的感激與敬畏。
“你需要將那座異姓王古墓的準確位置,以及所有你知道的相關資訊,都告訴我。”蘇九沉聲說道。
一個建立在萬人坑之上的絕煞兇穴,一個能誕生噬陰草的至陰之地,一個讓痴迷鬼道的異姓王試圖化為鬼王的地方……這一切,都讓蘇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身為蘇家堪輿一脈的傳人,探尋龍脈,勘破兇穴,本就是他的職責與本能。
更何況,這樣一處絕地,其中所蘊含的兇險與機緣,都遠非尋常之地可比。
他有預感,那地方,他必須去看一看。
“沒問題!沒問題!”秦山想也不想,便連聲答應下來,“我們秦家族譜中記載的地圖和所有描述,老朽都可以給您!別說是一份,就算是讓老朽將它背下來,再默寫給您都行!”
蘇九微微頷首,這才緩緩伸出手,將那個盛放著噬陰草的木盒接了過來。
盒子入手冰涼,彷彿握著一塊萬載玄冰。
“好。”蘇九吐出一個字,然後對仍處於激動狀態的秦山說道:“不過,有件事我必須提前說明白。”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用的方法,並非是逆天改命,而是以秘法為你續接陽氣,強行吊住你的生機。”
“你的身體,根基已毀,如同一個千瘡百孔的燈籠,油盡燈枯。我能做的,只是每年為你添上一根蠟燭,讓它繼續亮著。”
“這火焰,只能燃燒三年。三年之後,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屆時,你必死無疑,形神俱滅,連入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你,可願意?”
蘇九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秦山狂熱的心頭。
必死無疑,形神俱滅。
這八個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與決絕。
秦山臉上的狂喜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平靜。
他沉默了。
他當然想活,可這樣的活法,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然而,當他腦海中浮現出孫兒秦小樓那張稚嫩而充滿靈氣的臉龐時,所有的猶豫都在瞬間煙消雲散。
三年……
足夠了。
足夠他看著小樓在噬陰草的幫助下,安然無恙地踏上修行之路。
足夠他將秦家“聽風辨氣”的法門精要,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
足夠他再享受三年的天倫之樂,看著那個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孫兒,慢慢長大。
相比於今晚就孤零零地死在這冰冷的石凳上,這三年的時光,是何等珍貴的恩賜!
“我願意!”秦山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遲疑,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老朽願意!多謝前輩成全!”
說完,他便要對著蘇九叩首。
蘇九手腕一翻,一股柔和的勁力托住了他,讓他無法拜下。
“交易而已,不必如此。”蘇九淡淡說道,“坐好,凝神靜氣,抱元守一。過程或許會有些痛苦,忍過去。”
秦山聞言,立刻依言在石凳上盤膝坐好,雖然姿勢有些彆扭,但他還是努力閉上眼睛,收斂心神。
蘇九站在他的面前,神情肅穆。
他將噬陰草的木盒收入懷中,隨即右手探入另一側的口袋,取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面古樸的銅鏡。
巴掌大小,鏡身呈圓形,正是當初那枚銅鏡。
蘇九左手掐了一個法訣,口中默唸咒語,右手拇指在鏡面輕輕一抹。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鏡面彷彿活了過來,原本模糊的青銅鏡面,竟盪漾起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金色漣漪。
一股浩然、純正、沛然莫御的氣息,從鏡中散發出來,讓周圍的風都為之一滯。
“敕!”
蘇九一聲低喝,將手中的銅鏡對準了秦山的眉心。
剎那間,金光大盛!
只見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柱,從鏡心射出,精準地籠罩住了秦山全身。
“呃啊——”
秦山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只感覺一股至陽至剛的力量沖刷著自己的四肢百骸,而盤踞在他體內,早已與他血肉、魂魄糾纏在一起的陰煞死氣,則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開始瘋狂地掙扎與反噬。
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寒,從他的骨髓深處爆發出來,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徹底凍成冰渣。
與此同時,一幕恐怖的景象出現了。
只見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灰黑色霧氣,正從秦山的七竅、毛孔之中,被那道金光硬生生地拉扯出來!
那些灰黑色的霧氣,濃郁如墨,在空中扭曲、盤旋,隱約間甚至能看到一張張痛苦、怨毒的人臉在其中沉浮、哀嚎。
這正是那萬人坑中凝結了千百年的怨氣、戾氣與死氣,也是侵蝕秦山陽壽,讓他油盡燈枯的根源所在!
這些死氣一離開秦山的身體,便瘋狂地朝著四周逸散,所過之處,石亭的柱子、地面的石板,都瞬間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死寂之色,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然而,它們根本無處可逃。
銅鏡就如同一個擁有無窮吸力的漩渦,所有被金光逼出的死氣,都在半空中打了個轉,便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鏡面之中。
鏡面上的金色漣漪盪漾得愈發劇烈,每吸入一絲死氣,鏡身背後的八卦圖紋便會亮起一瞬,彷彿在進行著某種玄奧的煉化與鎮壓。
這個過程,對於秦山而言,無異於一場刮骨療毒般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