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對方找上門來，那便看看他究竟想做甚麼。
蘇九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古井無波的眼眸倒映著老者蹣跚而來的身影。
他沒有釋放出絲毫屬於玄門中人的氣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
老者終於走到了蘇九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一股混雜著腐朽與塵土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他渾濁的眼球費力地轉動著，貪婪地打量著蘇九，就像一個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一片綠洲。
那目光中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對“生”的極致渴望。
“小……小夥子……”老者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看你氣色紅潤，精力旺盛，是個有福氣的人。想不想……做一筆交易？一筆能讓你一步登天，少奮鬥三十年的大買賣？”
他的話語充滿了誘惑性，配合著他那副仙風道骨的摸樣，如果忽略那股死氣的話，若是換了尋常意志不堅的年輕人，恐怕早已心動。
蘇九聞言，心中頓時瞭然。
他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對方這是沒有看穿自己的底細。
這老頭並非是察覺到了自己的風水師身份，而僅僅是憑藉著瀕死前對生機的敏銳感知，發現自己命火旺盛，生機勃勃，如同一座行走的生命熔爐。
所以，他找上門來，不是為了鬥法，也不是為了尋仇，而是為了——買壽。
在玄門之中，有一些旁門左道的邪術，可以透過特定的儀式和代價，竊取他人的壽元，為自己續命。
這種行為，被稱之為“借命”或“買壽”。
此術陰損至極，有傷天和，乃是玄門正道所不齒的禁忌之法。
而且施展此法，條件極為苛刻，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需要被借壽之人，心甘情願地答應。
這老頭，顯然是把自己當成了那種涉世未深，可以被金錢輕易打動的普通人了。
蘇九心中泛起一絲憐憫，一個修行中人，竟淪落到要用這種欺瞞哄騙的手段來苟延殘喘，可見其道行之淺，心性之差。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蜿蜒拒絕道：“老先生，您說笑了，我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沒甚麼本事，做不來甚麼大買賣。您還是找別人吧。”
老者聽到蘇九的拒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他顯然以為蘇九是把他當成了街頭巷尾那些騙錢的老騙子，當即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具蠱惑力：“小夥子，你別不信。我不是騙子，我是真心想跟你做這筆交易。”
他喘了口氣，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比劃出一個“一”字，“只要你答應我一個小小的條件，一個對你來說輕而易舉的條件，我立刻就給你這個數……一百萬！現金！馬上就可以轉到你的賬上！”
一百萬！
對於一個剛畢業的普通大學生來說，這無疑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鉅款。
聽到這裡，蘇九不由得笑了。
對方這套路，還真是把坑蒙拐騙的精髓學到了家。
先用“發大財”這種模糊的概念勾起人的貪慾，見對方不上鉤，便立刻丟擲具體的、具有強大沖擊力的數字，試圖用金錢砸暈對方的理智。
若是換了旁人，哪怕心中再有疑慮，面對一百萬的誘惑，恐怕也會忍不住問一句：“甚麼條件？”
而一旦問出這句話，便已經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玄門中的“借命”之法，其核心就在於一個“借”字，一個“願”字。
施法者會用各種話術，將真正的目的包裹在層層糖衣之下，誘導被借壽者說出同意、願意、可以之類的字眼，只要對方在知曉“有代價”的前提下親口應承，那麼冥冥之中的因果契約便會初步成立。
屆時，施法者再輔以秘法，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對方的壽元和生機，如抽絲剝繭般一點點轉移到自己身上。
而被借壽者，在短時間內或許只會覺得精神萎靡，身體疲憊，以為是勞累過度，等真正察覺到不對勁時，早已是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了。
這種邪術之所以能夠存在，就是因為它利用了人性的貪婪和僥倖心理。
同樣的，這種情況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被借的。
被選中的目標，必須像蘇九這樣，命火旺盛，生機充沛得幾乎要溢位來。
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經得起“借”，也只有這樣的人，其壽元才能真正起到為他人續命的效果。
可笑，真是可笑。
此人死氣已然深入骨髓，氣運之火幾近熄滅，就算今天真的從自己這裡借走十年八年的壽元，也無非是苟延殘喘，多受幾年的罪罷了，根本無法逆轉他那已經註定的死局。
想到這裡，蘇九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不想再跟此人浪費時間。
“老先生。”蘇九的聲音不高：“借命續運，損人利己，逆天而行，乃是玄門大忌。你這區區一百萬，買的不是我甚麼小條件，買的是我的陽壽，我的命！”
他往前踏出一步，原本收斂的氣息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那股氣息沉凝如山，浩瀚如海，帶著一股堂皇正大的陽剛之氣，瞬間便將老者那陰冷的死氣衝得七零八落！
“你這點微末道行，連我的底細都看不清，就敢把主意打到我的頭上？”蘇九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老者的內心：“是誰給你的膽子？！”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老者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老者的身體劇烈地一顫，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玄門中人！
他竟然是玄門中人！
這一刻，他才真正開始認真地打量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可無論他如何催動自己那點可憐的修為，用盡了畢生所學的望氣之術，看向蘇九時，卻只感覺對方彷彿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汪洋，深邃、浩瀚、神秘，根本甚麼都看不透！
看不透！
在玄門之中，看不透，本身就代表著一種絕對的實力碾壓！
這意味著對方的修為、境界、命格，都遠遠凌駕於自己之上！
老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毫無血色的慘白。
驚駭、恐懼、懊悔、羞慚……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交替閃過，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絕望與苦澀的嘆息。
他明白了，自己今天真是瞎了眼，一頭撞上了鐵板，不，是撞上了一座根本無法撼動的神山！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的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佝僂的身體彷彿一下子又矮了幾分，渾身上下最後那點精氣神，也隨著這聲嘆息徹底洩了個乾淨。
他對著蘇九，深深地彎下了腰，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說道：“是……是老朽有眼不識泰山，魯莽衝撞了前輩。多有得罪，還望……還望前輩海涵。”
說完，他便直起身，不再看蘇九一眼，臉上帶著萬念俱灰的神情，拖著沉重而又虛浮的腳步，轉身緩緩準備離去。
對方的這一舉動，反倒有些出乎蘇九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身份被戳破後，這老頭就算不惱羞成怒、狗急跳牆，也至少會辯解幾句，或是想辦法逃離。
可他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就這麼幹脆地放棄了，甚至還恭恭敬敬地道了歉。
這反應，不像是一個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邪道術士，反倒像是一個知曉禮數、承認失敗的玄門後輩。
蘇九的好奇心，反而被勾了起來。
他方才情急之下，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對方的面相，此刻靜下心來，再次凝神望去。
相由心生，亦由命顯。
這老者的面相，確實古怪。
他的額頭，也就是天庭的位置，雖然不算特別飽滿，但也光潔無暇，並無惡紋惡痣，主其早年運勢平順，家境尚可。
雙顴有勢，與鼻相配，這是中年事業有成，小有權柄之相。
而他的下巴，也就是地閣，圓潤有肉，更是晚年安康，子孫繞膝的福相。
其福德宮、田宅宮，也都並無破損，按理來說，此人一生雖非大富大貴，卻也必定是順風順水，衣食無憂，家庭和睦，能得善終之相。
這樣一副面相，怎麼會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看他的骨相，撐死了也就六十歲左右，正該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年紀，如今卻死氣纏身，陽壽將盡，甚至不惜行此邪道，也要苟延殘喘。
這其中，必有蹊蹺。
“站住。”
就在老者即將離去的瞬間，蘇九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老者的身體一僵，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用背影對著蘇九，聲音中充滿了死寂：“前輩……還有何吩咐？老朽爛命一條，別無長物，前輩若是想取，隨時可以拿去。”
他顯然是以為蘇九要追究他冒犯之罪，已然做好了引頸就戮的準備。
蘇九緩步走到他的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淡淡地開口問道：“我剛剛看了你的面相。”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
“你的天庭平滿，地閣方圓，眉疏目朗，鼻直口方。此乃一生順遂，衣食無憂，兒孫賢孝，晚年安康之相。按理說，你壽數應在八十有三，何以年方六十，便死氣覆頂，大限將至？”
蘇九頓了頓，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老者那張寫滿滄桑的臉上。
“這，不合常理。能告訴我，是為甚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