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閣位於江城大學南門外的一條幽靜巷弄裡,青瓦白牆,門口掛著兩盞古樸的燈籠,頗有幾分大隱於市的雅緻。
這種地方消費不菲,也只有陳杰這種不差錢的富二代,才會把飯局約在這種地方。
蘇九打車抵達時,陳杰正和三個女孩子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聊得眉飛色舞。
看到蘇九下車,陳杰立刻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像迎接凱旋的將軍:“九哥!這兒!這兒!”
他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那三個女孩子的目光,三雙好奇的眼睛齊刷刷地投向蘇九。
蘇九雖然剛畢業,但身上那股沉靜的氣質,與陳杰的熱情外放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休閒褲,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得彷彿藏著星辰,與校園裡那些尚帶青澀的男生截然不同。
“給你們隆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蘇九,我們考古系的系草,也是我最好的兄弟!”陳杰攬住蘇九的肩膀,一臉得意地向女孩子們炫耀。
蘇九無奈地對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則不著痕跡地從三個女孩子臉上一一掃過。
雖然他和陳杰已經畢業,但因為江城是陳杰的老家,蘇九也暫居於此,所以和學校的聯絡並未完全斷絕。
有些同學考研留校,或是像陳杰這樣時常回學校辦事,認識一些學弟學妹也屬正常。
這三個女孩子都是外語系大三的學生,比他們小上一兩歲,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紀。
一個留著利落的短髮,顯得活潑開朗;
一個戴著眼鏡,文靜秀氣;
而最後一個,則讓蘇九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
那是一個長相清秀,扎著馬尾辮的女孩。
她站在人群的邊緣,顯得有些拘謹和害羞,當蘇九的目光看過去時,她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避開了對視。
在蘇九的眼中,這個女孩的面相,有些特殊。
“你好,蘇九學長,我叫林菲菲。”短髮女孩性格外向,大方地伸出手。
“我是張琪。”戴眼鏡的女孩也微笑著點頭。
“我……我叫秦月。”最後那個害羞的女孩,聲音細若蚊蚋,說完便又把頭垂得更低了。
“好了好了,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去說,進去說!我訂了‘瀟湘夜雨’包廂。”陳杰熱情地招呼著,一行五人走進了雲夢閣。
餐廳內部的裝潢更是古色古香,小橋流水,曲徑通幽,服務員都穿著改良過的漢服,讓人彷彿穿越了時空。
進入包廂,點完菜,氣氛在陳杰的刻意調動下,很快就熱絡了起來。
林菲菲和張琪顯然對考古系的生活充滿了好奇,不斷地向陳杰和蘇九提問,從古墓裡的奇聞異事問到挖掘工作的辛苦。
陳杰口若懸河,將那些枯燥的田野工作說得像是驚險刺激的盜墓小說,逗得兩個女孩咯咯直笑。
蘇九則顯得安靜許多,大部分時間只是微笑著傾聽,偶爾回答一兩個問題,言簡意賅,卻總能說到點子上。
他的心思,其實大半還在那張秘圖和“真龍大穴”之上,來這裡,確實只是為了應付陳杰,順便用世俗的喧囂來沖淡一下內心那份足以撼動心神的激盪。
然而,他的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飄向那個名叫秦月的女孩。
在風水相術中,人之面相,是為一身氣運的表徵。
額為天庭,主早年運勢;
鼻為財帛,主中年財運;
下頜為地閣,主晚年福祿。
五官十二宮,每一處都對應著人生的不同方面。
這個秦月,從面相上看,卻是一副典型的“苦難相”。
她的眉心,也就是印堂的位置,隱隱有一道極淡的豎紋,在相法中稱為“懸針紋”,主勞心勞力,思慮過重。
雙眉帶煞,眉毛雜亂,蓋不住眼睛,這是六親緣薄,難得家人助力的相。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雖然清澈,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和怯懦,眼下淚堂乾癟發暗,這是典型的為子女或家事操心受累,福氣難聚之兆。
綜合來看,此女面相,預示著她一生將多災多難,情路坎坷,事業不順,親緣淡薄,是常人眼中標準的“命苦”之人。
蘇九心中暗暗一嘆。
他身懷堪輿絕學,能看穿一個人的命運軌跡,卻也深知“天機不可洩,命數不可強改”的道理。
風水師改運,講究一個“緣”字,也講究一個“德”字。
對方不開口求助,自己絕不能胡亂出手。
強行干預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之人的命運,不僅會擾亂因果,更可能為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是反噬。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軌跡,苦難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能做的,只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不會多說一個字。
這頓飯,在歡聲笑語中進行著。
陳杰使盡渾身解數,逗得林菲菲和張琪花枝亂顫,唯有秦月,始終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被逗笑,也只是抿著嘴,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苦澀的笑容。
酒足飯飽,陳杰豪爽地結了賬,一行人走出雲夢閣。
“九哥,怎麼樣?我這安排不錯吧?”陳杰湊過來,擠眉弄眼地低聲說道:“我看那個林菲菲對你挺有意思的啊,剛才一直偷偷看你呢。”
蘇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現在只想儘快回去,繼續研究那趟湘域之行的具體計劃。
“我先回去了,你們玩。”蘇九對眾人說道。
“別啊,學長,時間還早,要不我們去唱K吧?”林菲菲立刻提議道,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不了,我還有點事。”蘇九婉言謝絕。
他轉身正要離開,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蘇……蘇九學長。”
蘇九回頭,看到秦月正站在他身後,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抹紅暈,似乎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氣。
“有事嗎?”蘇九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
“我……我能……能加一下你的聯絡方式嗎?”秦月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卻很堅定,直直地看著蘇九,“就是……以後如果有考古方面的問題,想……想向你請教。”
這個理由顯得有些笨拙,但卻透著一股真誠。
蘇九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內向害羞的女孩,會是第一個主動上前搭訕的。
一旁的陳杰見狀,立刻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對著蘇九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道:“喲——”
林菲菲和張琪也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秦月被眾人看得更加窘迫,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但她依然沒有退縮,只是貝齒輕咬著下唇,固執地等待著蘇九的回答。
她雖然害羞,不善言辭,但在某些事情上,卻有著出人意料的執著。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沉靜的學長身上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氣質,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蘇九看著她那副既緊張又勇敢的模樣,心中那根名為“原則”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師父曾經說過的話:“相師觀人,可見其果,難斷其因。若有善緣上門,不可一概拒之,結一善緣,亦是為自身積一分福報。”
只是要個聯絡方式而已,並非甚麼大事。
蘇九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爽快地說道:“好。”
兩人互相加上了微信,秦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她眉宇間的一絲憂愁,讓她整個人都明媚了幾分。
“謝謝學長。”她輕聲說了一句,便又退回到了朋友身邊。
蘇九收起手機,對陳杰他們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車上,蘇九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秦月那張帶著苦難之相的臉,和她最後那個明媚的笑容,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這些雜念暫時拋開。
當務之急,還是那處“帝王之基,真龍大穴”。
與這等逆天之事相比,兒女情長,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計程車很快就回到了他所居住的“靜安苑”小區。
這是一個有些年頭的老小區,環境清幽,住戶不多,勝在安靜。
蘇九付了錢下車,剛走進小區大門,腳步卻猛地一頓。
就在不遠處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正是前些天他遇到的那個老者,那個同為玄門中人的瘦高老頭。
上一次見到他,蘇九隻是察覺到他身上氣息駁雜,隱有衰敗之象。
而這一次,藉著路燈昏黃的光線看過去,蘇九的心頭卻是一凜。
只見那老者的頭頂三尺之上,常人無法看見的氣運之火,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更有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氣,如跗骨之蛆般纏繞在他周身,那股氣息陰冷、死寂,正是相術中最為忌諱的——死氣!
而且,這股死氣比之上次所見,濃厚了何止十倍!
氣運衰敗,死氣纏身,這是大限將至的徵兆!
蘇九心中微驚,但依舊不打算多管閒事。
玄門中人,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劫。
此人看樣子也是個中高手,自己的生死劫數,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自己沒必要上前去觸這個黴頭。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歸青年,準備目不斜視地從旁邊走過,直接回家。
然而,就在他與老者相距不過十米,即將擦身而過的時候,那一直如雕塑般靜立的老者,卻猛地轉過了頭!
一雙渾濁但此刻卻銳利如電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蘇九!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一頭瀕死的猛獸,在絕境中終於看到了獵物,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蘇九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自己還是大意了。
他只想著隱藏自身氣息,卻忘了,對方既然是大限將至,對“生機”的感應必然會敏銳到極致。
自己氣血方剛,命火旺盛,在對方眼中,恐怕就像黑夜中的一盞明燈,想不被發現都難。
果然,那老者在看清蘇九之後,乾癟的嘴唇動了動,邁開僵硬的步子,竟是徑直朝著他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彷彿攜帶著千鈞之力,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
蘇九也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