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房門，隔絕了走廊明亮的燈光，蘇九隨手將名片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他沒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魔都最璀璨的夜景。
黃浦江如一條墨色的綢帶，靜靜流淌，江面上遊輪的燈火如同流動的星河。
對岸的陸家嘴，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一棟棟摩天大樓的霓虹燈光交織成一片夢幻的光海，彰顯著這座國際都市的繁華與活力。
這股由無數人、無數慾望、無數金錢匯聚而成的“人氣”與“財氣”，形成了一股肉眼不可見的磅礴氣場，沖天而起，甚至影響著天象。
蘇九的目光卻穿透了這層繁華的表象，他能感覺到，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之下，同樣交織著無數看不見的氣脈。有的旺盛，有的衰敗，有的堂皇正大，有的陰邪詭秘。
方家的問題，那個以一族三代氣運為祭品的“母局”，就潛藏在這片繁華之下的某個角落，像一隻蟄伏的毒蠍，等待著時機。
他收回目光，盤膝在柔軟的地毯上坐下，雙目微闔，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那尊古樸厚重的冀州鼎靜靜懸浮著。
鼎身之上，山川地理、鳥獸魚蟲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散發著亙古蒼涼的氣息。
雖然它依舊靈性蒙塵，威能大損，但與蘇九之間那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卻愈發清晰。
……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江面上，映出粼粼波光時，蘇九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酒店享用過一頓豐盛的早餐後，他回到房間，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彭維。
看著這個名字，蘇九的眼神有些複雜，甚至帶著一絲微微的歉意。
大學四年，這個女孩的熱情與執著，他不是不知道。
她就像一團火，明媚、張揚，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好感。
送早餐、佔座位、製造各種“偶遇”，甚至鼓動全班同學為他競選學生會幹部拉票。
只是，他身負蘇家傳承，自小便知自己未來的道路與常人不同，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他無意耽誤任何人，尤其是一個如此真誠的女孩。
畢業之後，兩人各奔東西，聯絡也漸漸少了。
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但偶爾從同學群裡，還是能看到她活躍的身影，言談間，似乎依舊單身。
此次來魔都，於情於理，都該見一面，把一些話說清楚。
長痛不如短痛。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按下了撥號鍵。
……
魔都，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78層。
“彭總，這是城西那個專案的最新風險評估報告，您看一下。”
“彭總，下午三點和光影傳媒的會議，場地已經訂好了。”
“彭總……”
寬敞明亮的總裁辦公室內，彭維一身剪裁得體的香奈兒白色套裙，烏黑的長髮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鎖骨，正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
她神情專注，目光銳利。
公司裡的員工都知道，這位董事長的千金，可不是甚麼花瓶。
她進入公司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就憑藉著驚人的商業嗅覺和強硬的手腕，做出了好幾個漂亮的案子，硬是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老油條們都閉上了嘴，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執掌公司最重要的投資部門。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彭維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本想直接結束通話，可在看清螢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時，她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住了。
蘇九。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某個匣子。
所有的冷靜、幹練、銳利，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委屈、驚喜、激動……種種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讓她的眼眶都有些發熱。
上次江城見面後，他從未主動聯絡過她。
她強忍著激動，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顫抖著手按下了接聽鍵，並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平靜。
“喂？”
“彭維，是我，蘇九。”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而又略帶一絲疏離的溫和男聲。
“嗯，我知道。”彭維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都有些發白，“有……有甚麼事嗎？”
“我現在在魔都，想問問你中午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有！有時間！”
這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之大，語調之急切，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臉上瞬間飛起兩片紅霞。
完了，太不矜持了。
電話那頭的蘇九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輕笑道：“好，那地點你來定，定好了發給我就行。”
“嗯，好，我……我馬上發給你。”
結束通話電話，彭維還保持著接聽的姿勢，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足足過了十幾秒，她才猛地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他來魔都了！
他主動約我吃飯了！
“啊！”
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像個小女孩一樣，從昂貴的真皮老闆椅上跳了起來，原地轉了個圈，臉上洋溢著燦爛到眩目的笑容。
這一幕，恰好被推門進來送檔案的女助理看在眼裡，助理當場就石化了。
這……這還是那個平日裡不苟言笑，氣場兩米八，能把一眾部門經理罵得狗血淋頭，人送外號“滅絕師太”的彭總嗎？
這副懷春少女般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咳咳！”彭維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收斂笑容，恢復了那副清冷的表情，只是眼角眉梢那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文……檔案放那吧。”她指了指桌子，語氣卻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
“哦，好，好的彭總。”助理放下檔案，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不到十分鐘，整個投資部，乃至整個公司都炸開了鍋。
“大新聞！大新聞！你們猜我剛才看到了甚麼？滅絕師太……哦不，彭總，她接了個電話，然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又笑又跳！”
“真的假的？你沒看錯吧？她會笑？”
“千真萬確！那表情，嘖嘖，就跟……就跟談戀愛了一樣！一臉小女人的幸福模樣！”
“我的天！是哪個神仙下凡，居然能收了咱們這位女魔頭？”
“難怪今天早上開會沒發火，原來是有情況啊！”
辦公室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而作為話題中心的彭維，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了。
她拿起小鏡子，仔細地審視著自己。
“不行，這身衣服太嚴肅了，像去談判的。”
“這個妝也太濃了，不夠清純。”
“還有髮型，太老氣了！”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開始了瘋狂的挑剔。
下一秒，她抓起自己的愛馬仕包包，風風火火地衝出了辦公室，只留下一句：“今天下午我請假，所有事情都等我明天回來再說！”
看著她火急火燎離去的背影，整個部門的員工都陷入了呆滯。
請假？
為了一個午飯的約會，工作狂彭總居然請假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結論：彭總這次，是真的墜入愛河了。
……
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外灘十八號，一家格調高雅的法式餐廳。
靠窗的位置，彭維正襟危坐，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
她已經換上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畫了精緻而清透的淡妝，盤起的長髮也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少了幾分職場的銳氣，多了幾分鄰家女孩的溫柔與甜美。
為了這次見面，她翹了班，衝回家裡，在衣帽間裡折騰了快一個小時，才選定了這身她認為最能體現自己女性魅力的“戰袍”。
可即便準備得如此充分，此刻她的內心依舊是小鹿亂撞，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不停地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又看一眼聊天介面裡那個她親手發出去的餐廳地址，生怕自己發錯了。
他會喜歡我今天的打扮嗎？
待會兒見到他，第一句話該說甚麼？
要不要問他為甚麼突然來魔都？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裡翻騰，讓她坐立不安。
從大學時代第一次在開學典禮上見到那個清瘦而沉靜的少年開始，她的目光，就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她不明白，自己身為彭家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身邊圍繞的追求者能從外灘排到靜安寺，其中不乏家世顯赫的豪門公子、才華橫溢的青年才俊，可她偏偏就對這個看似普通，總是獨來獨往的蘇九，動了心。
他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像是深潭，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
她主動了四年，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熱情，卻始終沒能真正走進他的內心。
他就像一座孤島，禮貌而疏離地拒絕了所有人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