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說起來燕國的民族矛盾相對來說是十六國中最輕的。
不過最輕也不代表就不存在。
雖然燕國國內中層的胡漢之間相處的比較和諧。
但是上層和下層之間仍舊存在矛盾。
下層的矛盾主要就是在土地、賦役方面。
好在這屬於是底層互害,不屬於系統性的民族壓迫。
真正觸及核心的上層鮮卑貴族和漢人士族之間的矛盾。
慕容廆在世時,大力提拔漢人士族,諸如封奕,以及眼前這位陽鶩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陽鶩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色彩。
他少時被慕容廆欣賞,從別駕一路提拔到一郡太守。
如果不是慕容廆,這會他或許還在蹉跎年華。
“慕容皝繼位之後,基本也是沿用了慕容廆時期的政策。
可到了慕容儁繼位之後就不同了。
他這個人更信任的是鮮卑貴族,無論軍政方面他都是採用鮮卑優先的政策。
這就讓漢人士族為之不滿。
再加上當時慕容宗室內鬥,鮮卑貴族和漢人士族之間的利益鬥爭也愈發的激烈。
直到慕容恪你去世之後,慕容評為首的鮮卑貴族開始大肆打壓漢人士族。
算是徹底的激化了矛盾。
可民族矛盾不能算是燕國滅亡的主要矛盾,我也只是讓你知道而已。”
任小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說了這麼多話,實在是有些口乾舌燥了。
“最後就是軍事戰略方面。
慕容儁時期窮兵黷武的危害,想必慕容恪你已經知道,不用我再多說。
我想說的戰略方面的失誤,主要是在秦國的五公之亂上。
所謂的五公之亂就是秦國爆發內亂,苻幼、苻柳、苻雙、苻廋、苻武五位王公聯手想要推翻苻堅。
當時你已經去世,朝中許多有識之士紛紛上諫請求趁秦國內亂髮兵進攻。
可慕容評此人目光短淺,嫉賢妒能,果斷拒絕了進攻秦國的提議。
而苻堅也在王猛的配合之下,迅速將叛亂平息。
這就導致燕國錯失了最後一次一統北方的機會。
等到秦國在苻堅治下愈發的強盛,他們也開始覬覦燕國的土地。
燕國國內諸如太尉皇甫真等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於是嚮慕容評請求加強邊境防線。
慕容評鼠目寸光,根本沒有察覺燕國的危機。
這就導致邊境被秦軍一舉攻破,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劉保不解的問道:“可這不是慕容評的罪過嗎?
和慕容恪有甚麼關係?”
任小天笑道:“怎麼和慕容恪沒有關係了?
如果慕容恪能從一開始就穩固慕容垂的地位,還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慕容垂的政治能力或許有所欠缺,但是軍事上放眼十六國絕對是無出其右者。
以他的能力,不會錯失五公之亂的良機,也不會放任前秦進攻而不自知。
劉保啞口無言。
任小天說的有道理。
“你在世時不大力提拔慕容垂,等你臨死之前再推薦還有甚麼用?
你覺得慕容垂能鬥得過帝黨的聯手嗎?”
任小天嘆了口氣,對慕容恪說道。
慕容恪也是沉默無言。
這的確是他的過失不假。
可關鍵是他也沒料到他會死的那麼早啊。
“我剛說的那幾點,都是燕國滅亡的原因之一。
可要說最關鍵,跟你最有聯絡的事情。
那就是因為你沒有對此進行針對性的改革。”
慕容恪張嘴剛要說甚麼,卻被任小天抬手打斷。
“你先別忙著說話,等我說完也不遲。
你這個人性格上有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寬和仁厚。
甚至在治軍上也是不尚威嚴,唯以恩義信誠。
可你卻忘了一點,治國不能只靠仁義,要靠制度和法律。
你知道為甚麼秦國能迅速崛起,國力超過你們燕國嗎?
那就是苻堅大力支援王猛進行改革,哪怕是要讓秦國發生流血事件也在所不惜。
等到剷除掉身上的害蟲之後,秦國才能走上大力發展的正軌。
反觀你呢?你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的存在。
但是你卻沒有魄力和膽量進行改革。
放任這些問題存在的後果就是讓整個燕國徹底走上衰亡的道路。
所以我說你是燕國滅亡的責任人之一,這話一點毛病也沒沒有。”
柴榮分析道:“朕以為他之所以不改革,是因為他重視自己的名聲。
愛惜自己羽毛的他不想讓自己在死前名聲有損吧。”
眾人思索了一會後覺得柴榮的話也有道理。
慕容恪的人設就是寬厚仁義,忠正耿直。
所以他在面對諸多矛盾時,選擇了和稀泥的處理辦法。
這辦法在慕容恪在世時,依靠其個人名聲和魅力,還能暫時壓制住矛盾。
但是矛盾畢竟沒有得到解決,等他死後會迅速的爆發起來。
慕容恪臉色漲紅:“吾怎麼會為了名聲而讓大燕落入生死存亡之際?
你們口口聲聲說改革,難道你們不知道改革會出甚麼事情嗎?”
任小天輕笑道:“你是說會因此觸動鮮卑貴族的利益吧?
但是你要知道,一個國家想要長治久安,絕對不能依靠貴族的力量。
正是那些個貴族們大量的圈地藏人,致使國庫空虛,徭役無人。
王猛正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會建議苻堅打擊秦國的豪強貴族,讓百姓得以安心生產。
改革之路並非是一帆風順,但只要能度過那段艱難的時期,後面將會大有裨益。”
陽鶩聽後低聲對慕容恪說道:“太宰,吾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慕容恪嘴唇囁喏了幾下,沒有回應陽鶩。
主要是他性格使然,不可能因為任小天的幾句話就有所改變。
“你執政的時期是燕國最後的改革視窗期。
因為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人能有那麼大的人格魅力可以撐起燕國的朝堂。
你死之後尚書左僕射悅綰曾大力推行改革,一舉查出隱戶二十餘萬戶。
可這舉動顯然是觸動了貴族的利益。
慕容評暗恨悅綰,直接派人將其暗殺。
悅綰的改革就此付之東流,燕國也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慕容評頓時又哆嗦了一下。
這也能說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