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跟在他身後,走進一個路邊的小亭子。
坐下之後,老人讓一直跟著他們的警衛站遠一點,因為他想跟林祖輝聊點私密話題。
兩面警衛抗爭了一下,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站到約十幾米外。
林祖輝自始至終都是微笑以對。
他其實不太想跟這位老人建立甚麼友誼。離權力中心越近,死得就越快。
籠罩在對方頭頂的陰謀,稍微往他身上移一點點,就夠他連續死幾十遍了。
可是呢,想做點甚麼就不能由他自己選。
不過這位老人似乎沒看出來,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林祖輝想保持距離的想法。
“林先生,港島很多人說你是天才,是商業戰略大師。”
“永輝、輝全、包括現在正在籌備的礦業集團、電器集團,你是現在發跡最快,同時也是佈局最廣的富豪。”
“你覺得社會主義怎麼樣?”
“或者說我們的現在,是不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林祖輝將視線移到不遠處的幾名警衛身上。
這點距離,對方絕對聽得清。
有些話說多了要死人的。
老人顯然看出了他的顧慮,立刻提高音量讓幾個警衛再走遠點。
發現躲不掉,林祖輝也就只能實話實說。
“我不知道。”
“事實上,沒有人可以預知未來的事。”
“絕對的共產,已經被證明是不現實的,因為只要是人就有慾望。”
“我是農民的孩子,可我想成為工人、政客、學者、富豪,這有錯嗎?”
“我付出了辛勤的勞動,我的鄰居卻是個懶漢,他也能吃飽穿暖,我跟他擁有的一樣多。”
“為甚麼我還要繼續受苦受累?”
看著對面的老人擰在一起的眉毛,他又闡述起資本主義的弊端。
“可資本主義就沒問題嗎?”
“當然有!”
“我是資本主義的既得利益者,但實話實說,我非常瞭解其中的問題。”
“資本主義不是甚麼很新鮮的理論,事實上在歷史上我們很長時間都在運用這套理論。”
“看似是金錢至上,可實際根本不是。”
“所謂資本主義,是透過控制生產力、資源、權力,從而構建起一個奴役整個社會的權貴階級。”
“五姓七望、士大夫集團、勳貴集團,他們不就是權貴階級嗎?”
“現在之所以叫資本家,叫富豪階層,只是因為生產力、資源、權力可以透過金錢量化。”
“因為科技越來越發達,以前無法跨越的距離變得簡單,用錢可以叩開多數地區權貴階級的大門。”
“事實上我如果是個白人,我現在的成就會更高。”
“因為資本主義有巨大的劣根性。政客需要選票,想當參選需要大量資金。”
“臺上不管是誰,都是被資本控制的傀儡。”
“你有理想不是你當選的理由,被一個或者數個巨大的利益集團選中才是。”
“歐美現在有蘇聯這個敵人,如果蘇聯贏了他們都得吊路燈,所以資本家放棄大量利益。”
“他們向政府、民眾不斷讓利才有現在的繁榮。”
“等敵人消失了呢?”
“世界會成為狂魔的盛宴,無數人會見識到資本主義的恐怖之處。”
“昔日的權貴集團只能不斷兼併土地,現在的權貴集團可不止。”
“教育、醫療、糧食、電力、水源、科技,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壟斷。”
“壟斷會帶來甚麼,我想不用我向您解釋。”
老人剛才緊皺的眉頭慢慢放鬆下來。他知道今天問對人了。
眼前的年輕人,確實是資本家中的天才人物。
年紀輕輕就洞悉資本主義的核心問題,而且也不相信共產,顯然會對現在的社會主義抱有期待。
“所以世界的兩極都有巨大缺陷,我們選擇的道路,至少不一定是錯的?”
“那改革開放呢?”
“你覺得這個選擇有問題嗎?”
林祖輝嘖嘖嘴。
這還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改開自然不是錯誤的。
繼續這麼封閉下去,還不知道要搞出多大事呢。
“沒問題,但也一樣有問題。”
“我不瞭解政治,但我知道任何選擇都是有好有壞的。”
“開放也得一步步來,而且還得非常小心地來。”
“我只能提醒您,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抱著善意的,甚至我所做的是不是正確我都不清楚。”
“資本是非常可怕的,直接完全開放更是絕對不行。”
“您知道永輝集團,就應該清楚集團下屬有農牧公司,我現在正掌握著一個危險的產業。”
“這片土地是小農經濟為主,一個家庭一年到頭耕種幾畝地。”
“地裡長出來的糧食,一部分交稅,一部分留作全家的口糧,剩下一點或許能換點錢。”
“喂幾頭大牲口、再養點雞鴨。”
“看似完全沒問題,幾千年來都是這樣生活,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可問題是,現在科技進步了!”
“這些勞動力全都浪費了,因為現在有化肥、農藥,可以用機械播種、除草、收割。”
“一萬個家庭,用原始的方式未必能耕種十萬畝良田。”
“但我的企業可以研究出優質的良種,再配足所需的機械,用科學的方式種植,加上優質化肥、農藥。”
“幾百人的團隊就能耕種十萬畝地,而且畝產還比普通人種植更高。”
“如果不限制我擴張,我能讓小農經濟徹底崩潰,讓無數農戶只能成為農業公司的僱員。”
“現在歐美都在這麼玩,這可不是我憑空想出來的。”
“我知道必須給永輝畫一條紅線,所以永輝限制只種植果蔬,它永遠不會進入糧食市場。”
話說到這,林祖輝點了根菸。
發現對方一直在思考,他乾脆又舉了一個例子。
“剛才說的那些只是傳聞,那就說點現在我就能直接做的事。”
“永輝現在的肉雞養殖技術已經相對成熟,前幾天我才看過報表,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
“剛破殼的雛雞到長到五六斤重出欄銷售,只需要四十五天。”
“肉料比在一點八左右,也就是一斤肉等於一點八斤飼料。”
“飼料可是比糧食都要便宜的多。”
“一個每天出欄上萬只肉雞的養雞場,加上孵化中心、屠宰場一起,所有工人不過百人。”
“如果我願意,我現在就能把深市的肉雞價格,壓到比糧食貴不了多少的程度。”
“我可以不要一點利潤,還能不斷投錢繼續擴大規模。”
“一直到無數國營、私營養雞場活不下去,我再出點錢收購他們。”
“當市場上只有我一個公司,價格我再漲回來。”
“不止漲回來,我還能再往上抬一抬。”
一直安靜聽著他描述的老人此刻雙眼微眯,看向他的眼神帶著一絲銳利與冷漠。
用好似漫不經心的語氣,附和了一句。
“之後呢?”
“你漲價,肯定有人還會繼續投資養雞場。”
林祖輝也不害怕。
就是說說而已,他不是還沒做嗎?
“呵呵~”
“就是要你投資,你投資賺到錢,是不是要加大投資?”
“我漲價,你比我賣得稍微便宜一點,一樣能賺取大量利潤,訂單還供不應求。”
“要向銀行貸款,要借遍親朋好友,不斷加碼對不對?”
“現在我再降回去呢?”
“我就是要做虧本生意,因為我有大量資金可以一直虧本經營,你能堅持多久?”
“現在就兩條路給你,要麼低價賣給我,要麼虧到破產自殺。”
“或者你也有足夠大的體量,你也有燒不完的錢。”
“也沒關係。我們既可以合併成一家企業,也可以形成默契。”
“所謂的反壟斷,很多時候毫無意義,因為所有巨頭都是可以合作的。”
看著他越來越嚴肅的表情,林祖輝還是開口緩和了下氣氛。
“別這樣,我這不是沒做嗎?”
“永輝所有產品的售價都高於市場價,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出口產品,我根本沒興趣在自己家搞事。”
“可是這就是現實,國際市場的規則就是這樣。”
“美利堅有ABCD四大糧商,他們之間早有默契,現在的國際糧價長期被他們操控。”
“礦產、石油,很多市場都有類似的巨頭把持。”
“他們對這片土地可沒有善意,徹底開放就是放他們進來。”
“你們準備好怎麼應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