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在車裡笑得前俯後仰。
他一直覺得林祖輝這人太過於正經。
行事作風一板一眼,多數時候根本不像年輕人,反而更像是他經常接觸的那些高官。
今天能看到他失態,今晚這陣冷風肯定不能算是白吹的。
他幾次開口,調侃林祖輝現在太嬌氣,說甚麼運輸機他經常坐,也就前面幾趟難受點,只要再坐幾趟就習慣了。
林祖輝根本不搭理他。
現在的運輸機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住的。
軍用運輸機最重要的要求是安全地將士兵、裝備快速投送到目的地。
想要裝得多,自然要大量犧牲舒適性。
幾個適應性指標——抗噪音、壓力調節、氧氣調節、控溫控溼——差不多全犧牲完了。
保證你能活著就行,充分相信人的適應能力。
隨便敷衍了葉三幾句,車隊到達友誼賓館之後,直接拒絕了他的接風請求。
飛機上都顛廢了,現在哪裡吃得下東西?
跟著他過來的一群人也差不多,他們這幫人現在只想好好洗個澡睡一覺。
不過林祖輝也沒急著趕人,還是忍著難受跟葉三說了下他的安排。
讓他幫忙聯絡一下宣傳部、央視、電影局的相關領導,先跟他帶來的人接觸一下。
他返回港島前,再安排他一起見面談談。
葉三直接答應下來。林祖輝這次願意來,就是給了他不小的面子。
幫忙牽根線而已,談不談得攏跟他也沒甚麼關係。
林祖輝這種大老闆親自帶隊來京城,能不能談成合作不好說,但想見幾個相關高層還是沒問題的。
就算不找他,去聯絡港澳辦的郭主任,一樣能辦成。
確定他待會就聯絡,明早就會安排人接待李翰祥一行人,林祖輝直接攆走了他。
洗了把熱水澡,立刻上床睡覺。
昨晚他就沒睡好,下午幾乎可以算是在洗衣機裡坐了五個小時,這會早頂不住了。
----
次日一早,林祖輝總算是恢復了從容。
他昨天下午到了酒店就睡覺,凌晨被餓醒了就讓酒店送了份白粥來房間。
吃完繼續睡,一直睡到早上葉三來敲門才醒。
知道吃完早飯就得跟葉三走,他也沒太在意,只是問了下昨晚交代他辦的事怎麼樣。
這點事,葉三自然處理好了。
吃完早餐,臨上車之前,他跟周凱旋、李翰祥幾人又交代了兩句。
不管見的那些領導怎麼說,這兩天先以接觸為主。
多說點漂亮話,問問他們有甚麼需求。
他在港島提出的那幾個想法也跟他們說說,先別做任何承諾,具體條件等他抽出空來再說。
交代完,他帶上東叔、倪永孝一起上了葉三的車。
剛才還一副高深莫測的葉三,發現林祖輝真的不問要去見哪些人,免不得有點好奇。
“阿輝,你真不想知道我們要去見誰?”
林祖輝確實不好奇,主要是他心裡也沒甚麼負擔。
“路就在腳下,知道或者不知道,我待會不都得見到人嗎?”
“能讓朱副主任和你都這麼重視,其實也不難猜,而且你不像有甚麼負擔的樣子。”
“他對我的想法很感興趣?”
葉三確實沒甚麼負擔。這次緊急讓林祖輝趕過來並不是需要他說服誰。
那些之前早已談妥,只是在等著執行罷了。
“人太聰明,就是沒意思。”
“待會別想太多,就放平常心交流。你身上沒有秘密,是任何意義上的秘密都不存在。”
“我們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掌握著這片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一切。”
“當它現在的主人對一個人感興趣,那麼在見到這個人過去,這個人的整個人生。”
“以往的一切經歷,都會被徹底暴露在他的眼前。”
和神情越來越嚴肅的林耀東、倪永孝不同,林祖輝只是扯了扯嘴角,並未太在意葉三的提醒。
這裡的內部晉升都要倒查三代,他一個外人要推動大專案落地,大機率不止三代那麼簡單。
怕是他從小到大接觸過甚麼人,做過甚麼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港島又是國際情報中心,國內在港島絕對沒少安插間諜。
搞不好他身邊就有。
他的保鏢全是這邊過去的退伍軍人,不會說粵語,也不接觸港島的人。
看似這樣能完全避免這些保鏢被人收買,從而出賣他。
但凡事就有利有弊,這邊想安插點人手監視他,那簡直不要太容易。
林祖輝既然沒有閒聊的興趣,葉三也就不再開口。
倪永孝、林耀東似乎都有些緊張,一時之間車廂內徹底安靜下來。
林祖輝將車窗降下一點,看著窗外的街道與行人。
八十年代末的京城,除了道路寬一點,真的乏善可陳。
一路上機動車都很少,目之所及道路上最多的是公交車、腳踏車。
路人也一樣,雖然很多人都笑呵呵的,但衣著都極為樸素,大多都是深藍或軍綠的棉衣外套。
能穿上西裝的就算人上人了,都不用考慮甚麼品牌。
他們入住的友誼賓館在北理工、人大邊上,車一開出來就是會在數年之後名聲鵲起的中關村。
轎車沿著三環內那橫平豎直的街道行駛了十幾分鍾,一個轉彎,駛上了寬達五十米的長安街。
現在剛剛八點多,正好讓他們碰上了此時京城極為壯觀的風景線。
一眼望不到頭的腳踏車大軍,佔領了道路兩邊的數條車道。
看似港島人就夠多了,實際上京城更多。
在現在的統計中,這座城市常住人口已經突破千萬。
最重要的是這裡現在還沒甚麼高樓大廈,普通人的生活、居住環境可以說差到了極點。
轎車一路前行,最終停在一個復古的門樓前。
林祖輝跟在葉三身後下車,抬頭看著門樓上“新華門”三個字,只覺得現在的一切合理又不合理。
他想過自己會受到禮遇,會見到級別特別高的領導人。
但從新華門進入拜訪,連他也不免有點觸動。
作為一個傳承數千年的民族,一切都是有規矩的,對客人的接待規格更是重中之重。
能走新華門進去,代表他的接待規格與一國領導人相當。
這可不是規格稍高一點,而是非凡禮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