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曹光彪臉上再也沒有剛才的輕鬆。
航空公司可是出了名的重資產。
歷經數年籌備,從八五年正式創立至今,他已經往港龍砸了數億港幣。
初創、虧損時獲取資金有多難就不說了。
他搭進去無數人情,透支自己的信譽,創立的公司在一個年輕人嘴裡好似一文不值。
不過,港龍可不止管理團隊值錢。
“林先生,你說的沒錯,港龍的那些飛機不值錢。”
“或許你是能低價弄到飛機,但你不可能再申請到一張航空公司的牌照。”
“我們經營得越困難,就代表這張寶貴的牌照越有價值。”
現在反而輪到林祖輝笑了。還真是哪都不缺聰明人。
既然意識到牌照值錢,那曹光彪應該也想到了,最好的買家其實是國泰。
他舍掉臉皮不要,轉手將港龍賣給國泰,還能賺錢呢。
“呵呵~”
“牌照是很值錢,但您這位港島紡織大王,開設港島第一家紡織廠的大亨都經營不下去,誰敢接手?”
“當然,你可以賣給國泰,讓國泰重新達成壟斷經營。”
“可以後怎麼見人?”
“這張牌照放出來,很多人都出了力。”
“你沒達成他們的期許,反而為了套利將牌照交還國泰,是準備自絕於社交圈?”
曹光彪凝視著面前的年輕人,只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他是二十年生人,只比邵六叔年輕十來歲。
以前跟他聊商業合作的,最年輕的也得三十多歲,絕大多數都在五十歲以上。
沒想到,今天跟一個小朋友聊合作,竟然還被教育了。
“就算賣給國泰,那必然是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情況,還找不到人接手才會做的選擇。”
“林先生對港龍很有研究,之前還提點我轉做貨運。”
“不如你開個條件,讓我也講講價?”
談生意,當然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林祖輝也不介意出個價。
不過談錢也沒意義。
港龍現在的情況,註定需要一堆華資大佬小心呵護著,得讓它在夾縫中活到九七再說,到時有的是辦法拿捏國泰。
“我們不需要聊錢,可以讓專業人士談。”
“可以讓東叔去蘇聯詢價,我們依照蘇聯運輸機的價格來對港龍進行估值。”
“估值當然適當可以抬高一些,但肯定不能離譜。”
“我最少要拿下兩成股份,九人的董事會,最少要給我兩個席位。”
“貨運模組,我的人要拿到管理權。”
曹光彪聽著聽著,臉上的苦味就越來越多,額頭的皺紋也越加深刻。
不直接談錢,說的是好聽。
其實意思就是不想傷你的心。
飛機買到手之後就肯定要貶值,租賃的飛機價值就更低了。
王冬能從蘇聯弄運輸機,那價格光想想也知道有多低。
兩成股份倒是沒問題。
之前港府鬧么蛾子,港島註冊的航空公司,必須是英國公民完全控股。
當時他買下了很多之前分配出去的份額,現在手裡股份很多。
林祖輝融資進來,再從他手裡買點,這個數很容易湊齊。
董事會也不是問題,持股比例也足夠他拿下兩席。
唯一的問題是管理權。
他創立港龍就是為了給子女留一份家業,讓林祖輝這樣的人將觸手伸進管理層?
以後港龍,到底是姓曹,還是姓林?
“林先生,我想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拿到管理權?”
“你之前入股亞視、TVB似乎都沒提這樣的要求,為甚麼港龍不同?”
林祖輝其實對謀取港龍興趣不大,但他正在下一盤大棋。
港龍是很重要的環節,要是突然失控,對他整個產業鏈造成的影響,可不是虧點錢的問題。
“這是兩碼事。投資亞視、TVB我要的是影響力。”
“從產業佈局來說,投資傳媒只是打個輔助。”
“就算虧了,也就是一點錢而已。”
“可我入股港龍不一樣,港龍航空將配合永輝集團形成一個相輔相成的產業鏈。”
“如果未來產生變化,鏈條在港龍斷了,我的整個產業佈局都要出問題。”
沒等曹光彪追問,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
“曹生,您點的餐品到了,現在給您送進來嗎?”
他壓下泛起的好奇心,開口邀請林祖輝去餐桌邊吃邊聊。
“直接送進來。”
“林先生,我們還是吃點東西再聊,畢竟時間還早得很。”
林祖輝笑著點頭答應。他現在也不太著急,曹光彪現在可沒太多選擇機會。
港龍繼續這樣經營下去,沒幾年就會被迫出售股份給國泰。
兩年時間投入十數億港幣,而且絲毫看不到盈利的希望,哪怕幾個股東再有錢也經不住這麼燒。
不聊合作,兩人能聊天的氛圍反而更好。
他們有很多共同的朋友,霍生、邵六叔、甚至華瑞,雙方都很熟。
在侍應上菜的間隙,兩人聊起了霍生推廣的足球賽。
他推動的省港杯,就是粵省足球隊PK港島足球隊,從七九年一直辦到現在。
今年的比賽,前兩天剛踢完。
曹光彪不止出席了比賽,還私人贊助了幾十萬獎金。
林祖輝只是笑著搖頭。
他對足球沒太多興趣,因為這玩意就不是現在的華夏能推動的。
飯都還沒吃飽呢,所謂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還是少提。
“我最近太忙,霍生倒是邀請我了,我沒時間去。”
“華夏足球短期是沒希望的。”
“拿來當做互相交流的專案還行,真想出成績還是別指望了。”
曹光彪被懟得有點無語。
這小子是不是屬狗的?
不管聊甚麼,都要頂兩句才行?
“這話怎麼說?”
“你不是也信那個黃種人是劣等人,足球這類強抗性的運動,永遠打不過那群鬼佬吧?”
林祖輝也聽出他有點生氣,但他還真不是故意唱反調。
主要是曹光彪太背,挑起的話題剛好撞槍口上了。
他又不需要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不看好當然要就事論事。
“曹總,我只是就事論事。”
“霍生邀請我的時候,我也跟他這麼說的,他當時還生氣了,直接掛了我的電話。”
“今天要是不跟你說真話,哪天你們喝茶聊起來怎麼辦?”
“那不顯得我不真誠嗎?”
聽到他把霍生氣得直接掛電話,曹光彪也覺得好笑。
那位大佬可不經常吃癟,看來下次見面可以笑話一下他。
“哈哈哈~”
“我記得霍生一向脾氣不錯,有次在他家喝茶的時候,有個女傭給他最喜歡的茶壺摔了。”
“當時那姑娘都嚇哭了,結果他卻沒發火。”
“能讓他氣得掛電話,你當時說了甚麼?”
林祖輝聳聳肩,伸手將桌上侍應剛放下的茅臺拿過來翻看。
“跟剛才說的差不多。”
“不過他問了我,為甚麼不看好。”
“我當時說對岸現在十億人,估計有五億人一個月都吃不上幾頓肉。”
“飯都吃不飽的時候,這種大型對抗運動推廣不起來。”
“港島也沒戲,平整的土地太過稀缺。”
“與其推廣足球,不如好好推廣乒乓球、羽毛球、游泳、跳水這種個人參與的小場地運動。”
“相對來說,這種運動比較容易出成績。”
曹光彪有點奇怪。
這話似乎也沒說錯,霍生連這點真話都聽不下去?
肉都吃不上,肚子裡沒油水,再讓孩子去踢球確實離譜。
“你說的有點道理,霍生現在這麼小氣?”
“對了,茅臺你不會沒喝過吧?”
“要是喝不慣,我再要一瓶洋酒,這瓶我自己喝。”
林祖輝微微搖頭。
他其實不怎麼喝酒,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後世名氣極大的茅臺。
拆開紙盒包裝,瓶身外面還裹著一層白棉紙。
去掉白棉紙,才看到標誌性的瓶身。
“我也嚐嚐,怎麼說也是國酒,要是窖藏到幾十年後,估計這瓶酒得值十幾萬。”
曹光彪也不否認。他可是經歷過金圓券的,誰能知道幾十年後貨幣是個甚麼單位?
到時候幾百萬港幣買根油條,都有可能。
“那就試試。”
“這酒非常不錯,我喝洋酒第二天準頭疼,喝這個就不會。”
“對了,別光說酒。”
“說說你是怎麼氣到霍生的,好讓我有機會也去逗逗他。”
林祖輝將手裡的酒遞給侍應,讓她給兩人倒酒。
“其實我覺得沒甚麼。”
“他當時跟我說,別說五億人吃不飽,就是九億人都吃不飽,不是還剩一億吃得飽的嗎?”
“有一億也足夠了,畢竟足球是十一個人踢的,不是十一萬人。”
“我發現他還不服氣,就又跟他掰扯了一下。”
“這會一大半同胞都吃不飽飯呢,我要是政府高層,一定會把優秀的人才全丟到發展、建設、民生上去。”
“一個政府,有優秀的人,就一定有一般的人。”
“甚至不止一般,愚蠢的人也不會缺。”
“要知道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這才三十多年,要是有人家中父輩為抗戰立下汗馬功勞,要不要照顧?”
“如果要照顧,這種擺明就是米蟲的人,要往哪裡塞?”
曹光彪這會笑得嘴都合不攏。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出了名好脾氣的霍生,會氣到直接掛電話。
還真不怪林祖輝犟嘴,他說的恰恰都是真話。
真話,可比謊言傷人多了。
省港杯從七九年舉辦第一屆,至今已經八年,年年都是霍生在忙前忙後張羅。
現在林祖輝從根子上就否定了他八年的努力。
誰遇到,誰都得生氣。
“呵呵呵呵~”
“林生,我現在還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好。”
“有時候看破別說破嘛,他喜歡推廣足球,就讓他去推廣,推廣不起來也沒甚麼大不了。”
“每年花點時間,找我們這些老朋友拉拉贊助。”
“時不時喊上幾個老夥計,一起踢踢友誼賽,不也挺有意思嗎?”
“很多事,做不做得成,並不是去不去做的理由。”
“不是嗎?”
林祖輝聽著他的話,也有種眼前的迷霧被揭開的感覺。
這話是不錯,這個世界本就不是甚麼都有意義的。
他最近似乎有點太功利了?
此時侍應已經佈置好餐桌,一瓶茅臺也給兩人分完,一人面前放一個分酒器。
兩人不多不少,一人一半。
林祖輝端起桌上剛倒滿的小酒杯,站起來跟曹光彪碰了一下。
“曹總,您說的沒錯。”
“今天從您這學到真東西了,我敬您一杯。”
曹光彪也挺開心。被林祖輝教育半天了,這下終於扳回一城。
或許只算半成?
到他跟霍生這個年紀,努力、奮鬥只是多年積累下的習慣,實際上已經是隨心所欲。
能不能做出成績,真的不算重要。
可林祖輝不同,他正是奮鬥的年紀,要考慮的當然不一樣。
轉頭看了眼還站在一邊,似乎隨時準備給兩人倒酒的管家,直接對著她揮揮手。
“你出去吧,我們要聊點私密話題。”
管家也很識趣,點頭答應之後,又解釋她會在服務檯等,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隨時聯絡她。
曹光彪聽到房門被關上的聲音,立刻將話題轉回正事。
“林生,剛才你說港龍會跟永輝集團形成產業鏈,不知道能不能詳細說說?”
“你可以放心,我曹光彪在港島還是有點名聲的。”
“無論你今晚說了甚麼,我保證不會傳到第三人的耳朵裡。”
“包括我兒子。”
林祖輝對曹光彪談不上信任,不過他也不太在意藏著掖著,要合作就得開誠佈公。
“我當然信得過曹總。”
“而且這個合作還跟霍生有關,我記得他好像也有點港龍的股份,我們真要合作他估計也得增資。”
曹光彪聽他這麼說,就是一副看你表演的態度,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
虧本生意,有人願意增資就增好了。
林祖輝見他沒意見,就問了個很多人沒意識到的問題。
“永輝集團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生鮮零售公司,我們是一個標準的綜合貿易集團,並且正謀求跨國發展。”
“生鮮供應鏈利潤一直維持在近億,沒拆分出來之前,集團利潤也就這麼多。”
“如果集團經營完全沒利潤,我為甚麼還要拆分上市?”
曹光彪要跟林祖輝合作,自然對永輝進行過調研,林祖輝說的資料他也清楚。
這些都很透明,港島就這點大,現在永輝集團賬戶上有多少錢他都知道。
林祖輝要是不問,他還真忽略了。
但現在一問,他就意識到這其中一定有貓膩。
永輝集團本身肯定有利潤!
而且這塊利潤並不比生鮮供應鏈小多少,否則沒必要拆分上市!
但它產生的大量利潤,一直以來都沒進入集團利潤報表,更別提集團賬戶了。
錢去哪了?
“你在對岸佈局了大量產業,利潤全在對岸分公司流轉,所以港島這邊既看不到利潤,也見不到錢?”
“剛才你說綜合貿易集團?”
“是不是東印度公司、聯合果品那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