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林祖輝在保鏢的簇擁中走出貴賓電梯廳。
港島這地方階級分明。
就算都入住半島酒店,普通客人與頂級貴賓的待遇也是完全不同的。
不需要辦甚麼入住,甚至不用去大廳登記。
地下停車場有直達的貴賓接待室,酒店管家會一路引導他乘坐專用電梯到達房間。
也不用擔心酒店虧損。這裡專門為幾個全是套房的樓層準備,這幾層的套房,都是被個人或企業長期租賃的。
哪怕整天都沒人入住,租金也不會少一點。
林祖輝緩步走著,手裡還拿著個大哥大,正跟周文麗閒聊。
“我要出差幾天,這幾天就不過去了。”
“去京城。”
“放心吧,就三五天的事,我到時給你帶禮物。”
周文麗可不像王鳳儀,還能管得到他。
現在周文麗已經過了懷孕三個月的危險期,剛回到貿易公司上班。
也不是看重薪水,而是林祖輝三五天才見一次人。
她一個人在家也沒意思,不如去公司繼續做她的財務總監。
兩人沒聊幾句,管家就停在一間套房門口。
此時客房門口還站著一位管家,看到林祖輝一行人走近,她以極為專業的態度給林祖輝彎腰鞠躬。
“林生,晚上好。”
“您約的朋友已經等了您一會,需要我幫忙開門嗎?”
林祖輝說了下還有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用了。”
“我不希望有人聽見我跟朋友的談話,你們別站在門口等。”
“我走的時候記得準備張小費單,一人五千港幣,到時提醒我簽字。”
這兩個客房管家雖然受過專業訓練,也經常接待一些頂級富豪,但仍忍不住眼中閃過一縷興奮。
其實他們只是工作閒、薪水高,小費收入反而沒有普通客房侍應多。
頂級富豪很少有帶現金的,沒現金怎麼給小費?
不就是站遠點嗎?一人五千塊,站哪不是站?
“謝謝林生!”
“我們會在走廊中間的服務檯等候,有任何需要您可以派人來通知我們。”
對著管家擺擺手,林祖輝才示意保鏢先進去看看。
兩分鐘後,保鏢才提著一個槍套從套房裡走出來。
“老闆,已經檢查過了。”
“裡面就一個人,他身上的槍在這。”
林祖輝完全沒在意李文斌有槍的問題。
港島這種地方,督察級都得隨身帶槍,李文斌這個O級老闆當然也得帶。
否則,走在街上撞到幾個自己修理過的爛仔,拿甚麼自保?
“好好保管,走的時候還給人家。”
“留兩個人守在門口,其他人跟我進去。”
交代完,他才步入客房。
映入眼簾的陳設和之前沒甚麼不同。
進門是一處玄關,越過玄關是一個開放式大客廳。
客廳中間是一個沙發會客區,會客區左側是能坐十人的長條餐桌、一個開放式的廚房兼水吧。
右側則是一張茶臺,也能用來寫寫畫畫。
套房裡還有一個主臥、兩個次臥、專用衣帽間、書房都在主臥裡。
此時會客區已經坐著一個人,不過這人一點都不熱情。
別說跟他打招呼,就連頭都沒回。
只給林祖輝留下一個掛的只剩一點青皮的後腦勺,還有他頭頂不停飄蕩的煙霧。
林祖輝不介意自己找臺階。他很好奇這位李Sir到底遇到了甚麼事。
他一臉笑意地走到李文斌對面坐下。
等看清對方的臉,心底的疑問就更多了。
他記性很好,雖然總共只見過寥寥幾次,但這人的形象、五官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記憶裡的李文斌,無論從甚麼角度看過去,都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冷漠、堅定、專業,就算想利用他,也得小心被這人刺傷。
不過這次卻完全不同。
濃重的黑眼圈,加上浮腫的眼袋,而且似乎抽了太多煙。
一雙眼睛昏黃,且佈滿血絲。
雖然還是給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但光看神色,就知道他的狀態有多糟糕。
見對方沒有先開口的意思,也只有他先來了。
“李Sir,看來你最近過得不太好。”
“不過好像不太對啊,你協助掃平油尖旺的毒販勢力,抓捕、驅逐數位大毒梟,成功讓港島治安情況一掃之前的糜爛。”
“不該是意氣風發嗎?”
李文斌放下手裡的雪茄,他並不介意林祖輝的調侃。
本來這一切是成立的,可惜出了點意外,而且這個意外讓他完全不能接受!
“以前我覺得港警是為城市、市民服務。”
“我知道有些人不是抱著這個態度,但沒關係,只要我是這個態度就好。”
“可現在,我發現兩個形態是沒辦法共存的。”
林祖輝也從衣兜裡掏出雪茄,一邊處理一邊笑著接過這段闡述。
“那你就想太多了。”
“為甚麼港島警隊,要叫港島皇家警察?”
“你們拿著英國佬給的薪水,是在替皇室維持治安,替權貴維持穩定,從來都不是為市民。”
“所謂為了全港市民,不過嘴上說說而已,你怎麼還當真了?”
李文斌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一直盯著笑吟吟的林祖輝。
他當然知道對方說的沒錯,但做人總要有點不切實際的人生目標。
真要所有人都為錢、權,那人生該多無趣?
“你想得很透徹,不過我們是人,不是機器與牲口,我們都有自己的思想與底線。”
“如果所有人都沒有底線,這個城市就是一個活地獄。”
聊到這,林祖輝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覺得還是正經點比較好,李文斌估計最近受了不小衝擊。
“你說的沒錯,但這是針對我們華人。”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禮義廉恥,被教育成仁、取義。”
“這座城市的管理者可沒有,他們根本沒有這些說法,甚至對他們來說,我們跟牲畜也差不了太多。”
“你的前輩呂樂,搞出那麼大聲勢,最後不也就是個探長嗎?”
“黑幫、社團橫行的情況,本來就是港府故意的。”
“數次暴動都能鎮壓,一幫拿著西瓜刀的黑幫份子,反而鎮壓不了?”
李文斌始終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他剛才的分析。
林祖輝抽了兩口剛點燃的雪茄,發現對面這位似乎不準備接話,乾脆換了個話題。
“你狀態這麼差,顯然是遇到突破你底線的事。”
“讓我猜猜,是因為王寶?”
“報紙上說王寶在警署自殺,這顯然就是個藉口,他那種人絕對不可能自殺。”
“一個大毒梟,橫行尖沙咀這麼多年,自然不會沒有靠山。”
“正常情況別說找不到證據,就算真的找到證據,大機率也是預設讓他離境。”
“但是這次林昆、倪坤為了順利跑路,答應跟你們合作。”
“你們突破了長久以來的默契,成功在王寶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抓走他,還是堵在家裡抓的。”
“王寶說了甚麼,或者你們找到的證據牽扯出了你們動不了的人。”
“於是王寶被人滅口。”
林祖輝說到這,他用指節敲了兩下桌子,說出了最終的推測。
“李Sir,你從警也十來年了,辦過的案子無數,聽說或參與過的類似隱秘絕對不會少。”
“就算王寶手裡的證據,除了有港府高層收錢,還有無數天怒人怨的事。”
“你估計最多難受一兩天,不可能是這個狀態。”
“那答案就只有一個,你的下屬因為參與這個案子,加上正義感爆棚,所以也被滅口了?”
“死的是自己人,所以接受不了?”
李文斌直接把雪茄丟進菸灰缸,將一直戴著的眼鏡取下來。
盛名之下無虛士,林祖輝還真不是一般的聰明。
他甚麼都沒說,對方光靠猜,就弄清楚一切。
“林先生,你真的很聰明。”
“你猜對了。”
“我有個下屬參與抓捕王寶,他當時看到了一些令人生理不適的照片。”
“那批照片、錄影帶涉及的人太多太廣。”
“最終警隊絕對是讓內務部接手,銷燬所有證據,隔離審查所有參與案件的人。”
“我那個傻乎乎的下屬,他在看到照片時似乎就猜到可能被封口。”
“於是藏了一部分照片,似乎準備找機會寄給海外媒體。”
“三天前,他被人發現在家裡自己反綁住雙手、雙腳,上吊自殺了。”
“根據內部調查檔案,他還有受虐傾向。”
“上吊前,還用鞭子、鉗子、棍棒,將自己全身上下搞得沒有一塊好肉。”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因為做好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林祖輝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悽慘的事,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人死去。
人間疾苦而已,去醫院隨便轉轉,你能收穫一堆又一堆悽慘、絕望、痛苦的故事。
可一個好人,一個好警察,不該得到這樣悽慘的結局!
他沒做錯甚麼!
“通常單純的好人都沒有好報,因為壞人奸,好人就得比壞人更奸。”
“他看到了甚麼?”
“虐待、發洩、殺人、甚至直接吃人?”
“鬼佬喜歡小男孩、小女孩,這種事不是人盡皆知嗎?”
“馬克思早就說過了,資本主義吃人的。”
“物理意義上的吃。”
他還沒說完,坐在對面的李文斌已經換了一副態度,他開始用審視的眼神上下打量林祖輝。
究竟是因為聰明,還是他本來就參與其中?
所有接觸過那些隱密的人,都被下了嚴格的封口令,所有證據都被銷燬了。
林祖輝是怎麼知道的?
“林祖輝!”
“你是不是,也參與了?”
林祖輝直接搖頭。
他受過邀請是真的,對他來說港島已經沒有太多秘密了。
華資頂層的幾個交際圈在拉攏他,英資就不拉攏嗎?
約他去小島、隱秘會所、面具舞會的人可不少。
雖然直接變態到吃人的還沒有,但也聽說過。
“我想參與就一定能參與,可惜我這個人道德感比較強,見不得類似淫人妻女的場景。”
“今天我有錢有勢,我去玩別人的妻女。”
“就算我一輩子都有錢有勢,那我的兒子、孫子呢?”
“我不喜歡這樣。”
“事實上,華人大多如此,我們多數都是有底線的。”
“女人而已,就算真的是色中餓鬼,花點錢也一樣能夜夜做新郎。”
“除非不吃就會死,否則我們華人吃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壯士飢餐胡虜肉。”
李文斌的眼睛逐漸黯淡下去。
這段話說得沒錯,他相信對面這位確實像他說的有底線。
社團出身的林祖輝,名聲反而是一堆富豪中最好的,無數人都相信他的人品。
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永輝生鮮賺錢最快的方式,就是卸磨殺驢。
三級承包模式,讓零售店鋪快速覆蓋全港。
可這種模式也限制了永輝的利潤,經營中產生的大量利潤被下級承包商分走。
如果永輝抬高批發價,將原先的利潤分配比例稍作修改,集團利潤一定可以大增,承包商也拿他毫無辦法。
繼續做,也還有的賺,只是賺得沒之前多。
你敢撕毀合作協議,那就甚麼都沒了。
有的是人願意接手承包,甚至永輝現在也有能力調整為直營模式。
“既然你都猜到了,也沒甚麼好說的。”
“聊聊你的立場,這種事是不是能再也不在港島發生?”
“我們甚麼時候能真正成為為市民工作的警察?”
林祖輝很淡定地點頭。事實上港島想實現李文斌說的這些,是非常容易的。
窮生歹念,富長良心。
港島要消滅貧困,相比任何地方都容易得多。
“根據現實情況來看,隨著對岸的崛起和九七的臨近,一切資源都會向華人快速過渡。”
“類似的事會越來越少,同時一切都會改變。”
“這個城市所有的富豪、政客、權貴,都會成為雙方爭取、拉攏的物件。”
“上行下效,你找幾個做了類似事的小角色打掉。”
“我讓媒體跟進,把這些小角色炒作成十惡不赦的惡鬼,把事情鬧到無限大。”
“還敢做的人會變少,甚至很多人會怕到不敢做。”
“真鬧大了,對岸可就師出有名了。”
“現在不是六七年,如果真的激起民怨,可不是他們想鎮壓就能鎮壓的。”
李文斌思考了幾分鐘,最終鄭重地點點頭。
現在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不過角色大小就不好說了,他這個做上司的怎麼也得想辦法給下屬討回公道。
李文斌重新戴上眼鏡,直接站起身,顯然不準備再繼續聊。
“等我找到那個小角色,我會聯絡你。”
“我記得你有我號碼,如果需要幫忙,只要不違反我的底線可以聯絡我。”
林祖輝也沒廢話,從懷裡取出他的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李文斌。
很多事未必需要說出來。
兩人一句都沒提合作、人情、陣營,卻已經談成了一切。
“慢走不送。”
“我未必是好人,也未必不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不過對於所有和我擁有同樣膚色的同胞,我是抱著善意的。”
“無論貧窮、富有、愚蠢、聰慧,人都應該活得像個人。”
李文斌接過名片,卻沒急著回答這句話。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直到快越過玄關,才轉頭仔細看了眼林祖輝。
“那就很好,剝削他們比吃掉他們好得多。”
這句話說完,李文斌不帶一絲猶豫,直接離開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