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問題，其實已經不再是問題。
當幾位行業巨頭都被更大的利益所引誘，之前解決不了的爭議，都能透過妥協達成一致。
一直聊到快十二點，再沒人發表不同意見。
林祖輝注意到，不少人似乎有話想說，但顯然不願在這個場合開口。
他乾脆直接宣佈，暫時休會。
“中午隔壁大會議室有自助餐，大家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下午兩點繼續。”
休會之後，人群四散。
邵六叔趁機將那幾位出身邵氏的大導演介紹給林祖輝。
四人中，也就楚原名聲稍遜。
但這位，也一樣是新派武俠的開山鼻祖。
他在70年代拍攝的《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
以唯美浪漫的視覺風格和情感化敘事改編古龍小說，開創了功夫片的新流派——
奇情武俠片。
他強調人物情感與戲劇衝突，與傳統武俠的剛猛硬橋硬馬形成鮮明對比，一度在港臺影壇掀起熱潮。
當時的巨星狄龍、爾冬升，都是他一手捧紅的。
可惜，這些都已成往事。
他那套風格，早就拍到觀眾審美疲勞，徹底不吃香了。
在港島拍電影，是極度消耗才華的事。
當年邵氏兄弟拍片，這群導演每個人一個月能拍兩三部。
這部電影剛賺錢，馬上讓你籌備同型別的續作。
從演員到幕後，再到裝置，全是自家的。
今天說要拍，明天就得開機。
你說要磨劇情？要好好改劇本？
扯淡！
這麼多人等著你開工吃飯，你有甚麼好磨的？
拿到劇本就拍！
張徹、李翰祥、胡金銓，也都受過這個罪。
否則論才華，這一代港導未必比好萊塢或日本的大師差多少。
林祖輝跟四人寒暄幾句，很快發現——胡金銓和李翰祥話裡話外，都想拉他投資。
他乾脆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幾位，我一直認為，成為大導演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
“每一個大導演，都是因為自己的影片被當時的大多數觀眾喜愛，才被捧上神壇。”
“但觀眾是多變的，觀影人群也在不斷更替。”
“十年前，二十多歲的觀眾走進影院，喜歡你們拍的功夫、武俠、古裝。”
“如今十年過去，他們結婚生子，被生活重擔壓著，早已沒時間進影院支援你們。”
“而他們的孩子，根本不喜歡這些。”
“你們被吹捧，是因為當初看電影的那批人，現在掌控著主流話語權。”
“可掌握話語權的人，提供不了多少票房。”
脾氣火爆的張徹忍不住要反駁，卻被李翰祥和胡金銓一把按住。
林祖輝說得其實沒錯。
他們幾個，都是灰溜溜捲鋪蓋離開邵氏的。
要是還能被觀眾真心喜歡，六叔怎麼可能輕易放走搖錢樹？
還是為人圓滑的李翰祥先開口。
他其實也不太服氣，但眼前這位，搞不好就是未來的衣食父母，總得給點面子。
“林生，您的說法確實有道理。但我們也在不斷學習。”
“拿出來的，也未必是過去那套過時的東西。”
“比如我前幾年拍的《火燒圓明園》《垂簾聽政》……”
林祖輝擺擺手，毫不客氣：
“那只是佔了題材便宜罷了。”
“從我的角度看，這兩部電影換個導演也一樣能拍。”
“劇本是別人寫的，道具直接用故宮的真品。”
“國家多個部門全力支援，大場面全是部隊士兵當群演。”
“劇組裡一堆歷史專家協助，就差把溥儀本人請來演自己了。”
“你們認也好，不認也罷。”
“我給的建議是：好好當一個前輩，多提攜一下後來者。”
“為甚麼一定要繼續當導演？”
“我一直覺得，《俠女》的故事很平庸，但它的畫面與風格，至今無人超越。”
“那種空靈、寂靜、禪意，是一座至今無人超越的東方美學高山。”
“胡先生，為甚麼不能去做美術指導？”
“讓年輕導演去拍年輕人愛看的故事，你去指導他，把東方美學的神韻加進去。”
“這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剛才還有些不屑的胡金銓，頓時啞然。
勸一個大導演去做美術指導？
這話說得……既傲慢，又扎心。
但他還是忍不住回應：“林生，倒不是我不能做美術指導。”
“但控制畫面，等於控制整部電影的風格。”
“有能力的導演，不會願意被控制；沒能力的導演，還不一定有我強。”
“更重要的是——誰願意花這個錢？”
“請我全程參與做美術指導，我要價再低，也不會比一個小導演便宜。”
林祖輝衝他一笑。
話可是你自己說的，那他就不客氣了。
“放心吧。”
“雖然我不直接投資影視產業，但我能說服別人投。”
“而且是大力投資——投資上億都沒問題。”
“你會有新工作的。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可別食言而肥。”
胡金銓眼睛猛地睜大。
這人……這麼過分？
隨口一說，你就當場落錘？
沒再給幾人說話的機會，林祖輝已注意到，不少人頻頻朝他這邊張望，顯然有事要談。
“好了，大家先去吃飯吧。”
“幾位都是大導演，是開創電影流派的泰山北斗。”
“這次金像獎改革，肯定要靠你們支援。等委員會成立後，我們有的是機會聊。”
打完招呼，他沒再寒暄，徑直走向自助餐區。
讓侍應隨便給他弄點吃的，他找了個角落的空桌坐下。
剛放下餐盤，就有人過來打招呼。
林祖輝不認識來人，但他身後那個青年，卻極為眼熟——李蓮傑。
對岸來港發展的第一人，曾一度在好萊塢與龍哥平起平坐。
可惜此人讀書太少，極易被身邊人左右。
一會兒是心懷家國的有志青年，一會兒又色迷心竅、拋妻棄子。
跑去美國混了幾年，竟自己攢局拍了《狼犬丹尼》，把名聲徹底敗光。
老了又跑去信甚麼藏傳佛教，演了一輩子大俠，心裡卻無幾分俠義精神。
“林生你好，我叫蔡子明，跟您一樣是社團出身。”
“這位是阿杰，《少林寺》的主演，剛從嘉禾跳槽到我的電影公司。”
林祖輝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打招呼可不是這麼打的。
一上來就說跟你一樣是社團出身，把兩人擺在同一地位？
簡直是笑話。
如今整個港島都知道他出身和聯勝，但除了他自己，誰敢當面提？
“我跟你不一樣。”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出身寒微不是恥辱，可掛在嘴邊，就另當別論了。”
“我今天心情不錯。說吧，你找我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