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家的酒席沒太多規矩。
畢竟水上人家出身,不搞甚麼繁文縟節。
林祖輝一邊吃,一邊跟剛認識的幾位大亨隨意聊天。
話題反而不再聚焦投資,更多是圍繞文化中心專案。
這是連港督都關心的大工程,這幫人自然好奇細節,今天碰上正主,當然要問個明白。
但對這事,林祖輝卻沒打算開誠佈公。
專案前期根本用不上他們的支援;
至於後期的影視基地開發?
按他們的方案,三年內能打下根基樁都算大獲成功了,現在急著找甚麼建築商?
他大致說了下現狀:專案是有,但基建輪不到他操心。
前兩天,他跟邵六叔已經做了分工,他負責金像獎改革和影視行業協會的籌備工作。
影視基地,則由邵六叔牽頭推動。
說他是“影視行業大亨”,在不懂行的人面前吹一吹也就罷了。
可眼前這群人,哪個不是商業老狐狸?
誰還不明白,上市公司二股東和控股股東,那是天差地別?
林祖輝手裡既沒有電視臺,甚至連一家電影公司都沒有。
他說自己管不了影視基地建設,大佬們沒人質疑,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要是真頭腦一熱跑去建個影視基地,結果TVB、亞視都不用,怎麼辦?
難道放在那兒落灰?
確認林祖輝對基建專案沒甚麼話語權後,很多人興趣頓時寥寥。
拍電影對別人或許是賺錢生意,對他們而言,意義不大。
不過,鯊膽彤卻很有興致,乾脆問起他家老大和兩個牌友——找林祖輝合作的那家經紀公司。
林祖輝糾正了一下,不是合作經紀公司,是請他出出主意,他本人不會入股。
而且也沒甚麼出奇的,未來電視臺、電影公司都要給明星解綁。
自己不培養人,以後上哪找演員?
已經混出頭的還好辦,有名有姓,直接聯絡就行。
但那些還沒冒頭的呢?
甚至就想找點便宜好用的臨時工呢?
那就是經紀公司的活兒了:全亞洲蒐羅靚仔靚女,一邊培訓,一邊安排工作。
說白了,就像養工廠工人一樣養著,跟“養蠱”差不多——把同一批人裡最出色的捧成大明星。
一本萬利是肯定的,就是名聲可能不好聽。
畢竟公司要賺錢,就得在大明星身上“抽血”。
不止要養公司,還得讓紅的去養那群不紅的,甚至搞“傳幫帶”,硬捧不紅的人上位。
人都是自私的。
到時那批先紅起來的,肯定要鬧。
壓得住還好;壓不住,必然聲名狼藉。
鯊膽彤聽完分析,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反而更濃了。
在港島,誰在乎一點名聲?
再說,想往他老鄭家身上潑髒水?
那還真是得吃熊心豹子膽才行。
他篤信受人恩情千年記,人是經紀公司捧起來的。
鬧,就是白眼狼。
對付白眼狼,他的手段可是硬得很。
既然沒打算干預大兒子的決定,他乾脆舉杯,跟林祖輝碰了一下,感謝他幫忙照應。
還當場承諾,如果需要他站臺,直接開口就行。
包括正在改革的金像獎,要是缺贊助商,哪怕是聯席贊助,也可以找他。
對金像獎的贊助,林祖輝原本打算讓永輝獨家承擔。
要辦好,肯定得花不少錢。
現在能多個人分擔,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兩人又碰了一杯,算是就此達成共識。
品著杯中的紅酒,林祖輝忽然想到——搞不好再過二十年,他也得像鯊膽彤一樣,給孩子鋪路。
年輕人真的以為跟他吃頓飯,叫一聲阿輝,就能分一杯羹?
還得多跟彤叔學學,既然你不能入股投資,那就換個地方補償你。
一頓飯吃完,一行人陸續告辭。
林祖輝做足了一個剛入圈“小弟”的本分,陪著霍生將賓客一一送走。
他跟每位大佬握手,遞上私人名片。
等他跟落在後面的林百欣客套完,一回頭,發現鯊膽彤正和霍生站在一處,衝他招手。
“彤叔,找我還有事?”
鯊膽彤伸手拍拍他的胳膊,笑著打趣:
“以後你也是粵商圈的人了,比邵老六介紹的那個江浙滬小圈子厲害多了吧?”
“滬派出了名的喜歡內鬥,連華懋的王德輝都不陪他們玩了。”
林祖輝挑了挑眉。
看來今天這場局,不止是湊巧。
應該是有風聲傳出,說他可能被滬派吸收,這兩位老大哥,決定抓緊把他拉回來。
“我喜歡交朋友嘛。”
“就這麼點大的地方,何必分那麼清楚?我們可是要做全世界的生意。”
霍生此時也笑吟吟的,並不介意他跟滬派走得近。
“你和誰交朋友,確實是你的私事。”
“不過——滬派的門風不好,可不是說著玩的。”
“內鬥就不提了,主要是做事不計後果,手段過於激烈。”
“用得著你的時候是座上賓,用不著你的時候,就是心腹大患。”
“對邵老六,多留個心眼。想想利家舊事。”
林祖輝鄭重地點點頭。
不管他之前有沒有想到這一層,能聽到這話,已是難得。
甚麼是“利家舊事”?
直白點說——邵六叔當初只是個敲邊鼓的,TVB實際是利家的產業。
直到1980年利孝和去世前,他都是TVB董事局主席。
結果呢?
利夫人手上原本只有TVB 3%的股份,前段時間還被邵六叔牽線,一起賣給了他和王鳳儀。
如今,TVB跟利家,已再無半點瓜葛。
“謝謝您的提醒。”
林祖輝語氣認真,“不過他應該影響不了我。”
“我不會參與除電視臺以外的相關產業。”
“至於電視臺的股份,那是長期持有的資產。”
“他真想買回去,只要價錢合適,絕不是非賣品。”
鯊膽彤聽完,不再閒扯。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林祖輝衝他們揮揮手,轉身朝門廊處走去——周凱旋正拎著包等他。
鯊膽彤本想回去找地方繼續喝茶,卻見霍生一直沒動,只盯著林祖輝的背影。
“東哥,你看甚麼?”
“想選女婿?”
“可惜咯,被王冬那個混蛋搶了先——而且人家閨女確實漂亮。”
霍生白了他一眼。
他大房的女兒早嫁人了,難道讓林祖輝這種人娶二房、三房的姑娘?
“我是在看他能走多遠。”
“當初我往前多走了一步,現在處處受制。”
“他往前走這麼遠……以後的路,到底是通天大道,還是懸崖峭壁?”
鯊膽彤也不再說俏皮話,微微皺起眉頭。
這年頭,根本不缺有智慧的人。
港島這些年虹吸整個華語區的人才,怎麼可能缺遠見卓識之輩?
可想法和執行,從來是兩碼事。
進一步,是大風大浪;退一步,卻是一世榮華。
該怎麼選?
“誰知道呢?”
“他能走下去就好。”
“讓我做出頭鳥,我是不敢,但幫幫場子的膽量,我肯定不缺。”
“再說……說不準他也等不到‘狡兔死,走狗烹’。”
“有句話叫‘慧極必傷’——我估計,他不會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