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錦榮頂著大雨,一路開車過海,回到位於軍器廠街的港警總署。
路上,黃志誠都沒跟他說話。
直到車開進地下車庫,楊錦榮才聽見坐在副駕的黃志誠開口。
“阿榮,你知不知道。”
“今晚的這次見面,和我們談的事如果曝光出去,我們都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別說繼續當警察了,整個港島都不會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楊錦榮熟練地快速轉動方向盤,完全沒被黃志誠的話影響。
車子在地下停車場轉了幾個直角彎,選了個離電梯不遠的車位倒了進去。
“我知道。”
“可那又怎樣?”
“我在做我認為對的事。你我現在的職位,只是棋盤上的棋子而已。”
“你以為派我們去的是李Sir?”
“他一週前剛從大英本土進修回來,這一週的行程都很公開透明,根本沒時間策劃這件事。”
楊錦榮將車熄火,取出一根菸點上。
“我們是執行者,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這就是現實。”
“何況,為甚麼要拒絕?”
“我去年加入O記,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O記從來不是甚麼嫉惡如仇的執法部門。”
“這個部門的存在,是為了維護港島的安定繁榮。”
“光靠警察解決不了社會問題。”
“打掉一個黑社會,馬上會有新的冒出來,搶佔對方的生意和地盤。”
“我們只是修修補補,把所有腦子不好使的爛仔送進赤柱,或者直接弄死。”
“讓港島這幫所謂的社團大哥,都變成相對老實的綿羊。”
“如果你想調整O記的職責,我建議你先爬到一哥的位置再說。”
黃志誠此時也開始吞雲吐霧。
他也不是蠢貨,自然清楚O記是幹甚麼的。
可他不想當個牽線木偶,更不甘心就這麼讓倪坤全身而退。
“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做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個橫行幾十年的大毒梟,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就這麼放過他們?”
“公道、正義、良心,不允許我這麼做。”
楊錦榮有點不知道說甚麼。這話說得,像個天真的孩子。
正義?
現在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基於現有的法律和規則,他們根本沒證據去抓遙控販毒網路的倪坤和林昆。
而且看今晚的情況,倪家現在是倪永孝當家。
這人根本沒參與過犯罪活動,只是突然接手,負責把倪家徹底洗白。
人家根本沒犯罪,去哪找犯罪證據?
“不這麼選,又能怎麼辦?”
“我們現在手裡一點牌都沒有,只能透過側面警告,讓對方儘量按我們的想法做事。”
“除非你剛才一槍打死他,否則我想不出更符合港警利益的做法。”
黃志誠沉默了片刻,突然講起故事。
“1980年,我剛從警校畢業,跟著一個軍裝師兄在街上巡邏。我們接到情報,說新世界有人械鬥。”
“我們馬上趕了過去,現場有幾十人正在打鬥。”
“當時地上已經躺了十幾個,滿地是血,有隻拿著刀的斷手就掉在我面前。”
“我直接被嚇傻了,只記得師兄讓我開槍。”
“結果槍套怎麼都打不開,等我掏出槍,師兄已經倒在地上了。”
“我看見一個爛仔,拿著根鐵管,插進師兄的肚子。”
“血順著鐵管不停流出來。我當時腦袋一片空白,只記得把槍裡的子彈全射在那爛仔身上。”
黃志誠一邊抽菸一邊講述,眼神沒有焦點,沉浸在回憶裡。
“那小子命大,這都沒打死他。”
“後來他判了多少年,我已經不記得了。但前幾個月,我又在街上看見他。”
“衣著光鮮,正跟幾個爛仔從夜總會出來。”
“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外號爛鬼傑,是倪坤的手下。”
“當時去砍人之前吸了粉,倪坤請大律師給他打官司,最後判了誤殺,只蹲了10年。”
“再加上獄中表現良好,不到7年就出來了。”
“你覺得這對嗎?”
楊錦榮不是個好聽眾。他從頭到尾沒甚麼回應,此時也沒開口附和。
他其實知道黃志誠師兄的事,甚至知道那個犧牲警員的名字。
作為李文斌看好的明日之星,他能調閱的檔案遠超許多人想象。
黃志誠真的在乎那個犧牲警員嗎?
不是的!
真要在乎,也不會從沒去對方家裡一次,沒給活著的孤兒寡母一點照顧。
這位黃Sir心裡,從來都只有他自己。
一直記著這件事,甚至記恨倪坤,不過是他想打破自己的心結罷了。
“黃Sir,世界有它的規則。”
“如果我是你,我會去趕絕那個爛仔。在港島,想讓一個爛仔活不下去很容易。”
“如果真的嫉惡如仇,我建議你申請調去重案組。”
“那幫拿槍打劫的悍匪,搶劫、強姦的惡棍,需要你這樣的人去制裁他們。”
“我們上去吧,別讓李Sir等我們。”
楊錦榮直接下車,向電梯口走去。他覺得自己可能快升職了。
黃志誠如果不能聰明點,李Sir估計不會再給他第三次機會。
兩人都沒再開口,一個神色淡漠,一個心事重重,向O記辦公區走去。
到了李文斌辦公室門口,發現對方還沒回來。
儘管已是凌晨,但誰也不敢說先回去,或者找個地方眯一會兒。
兩人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等李文斌回來。
半小時後,李文斌行色匆匆地回到辦公室。
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一臉生人勿近的嚴肅表情。
“李Sir,晚上好!”
李文斌皺眉看了眼立正問好的楊錦榮和黃志誠,覺得這兩人的職位要是對調一下,他今晚心情可能會好很多。
有能力的人太年輕,越級指揮顯得他不會管理整個梯隊。
職位高的人卻過於愚鈍,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跟我進來。”
李文斌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根本沒讓兩人坐下的意思。
他平靜地掃視兩人幾眼,目光最後停在黃志誠那張坑坑窪窪、像月球表面的老臉上。
“開啟桌上的檔案袋,告訴我裡面是甚麼。”
“Yes,Sir!”
黃志誠立正敬禮,開啟桌上李文斌帶回來的檔案袋,從裡面取出兩卷錄音帶。
“Sir,是兩卷錄音帶!”
李文斌盯著這個下屬的臉,用冷漠的語氣開口。
“這兩卷,就是你們剛才跟人見面的談話內容,而且是所有的母帶。”
“我從不把下屬當工具,讓你們去,只是因為你們適合去。”
“黃志誠,鑑於你今晚的表現,我認為你已經不適合參與此次行動。”
“明天帶上C組第一小隊,去NB找曾向榮。”
“我們跟NB、水警緝私處有個長線聯合行動,由你代表O記參與。”
黃志誠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又重新閉上。
“Yes,Sir!”
李文斌不再看他。
這是第二次了,再有一次,這個人就會被他徹底踢走。
他拿起桌上的錄音帶,直接把磁帶扯了出來,算是當著下屬的面,銷燬了這份證據。
“你先出去,楊錦榮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