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黃志誠離開,李文斌將那堆扯壞的磁帶丟在桌上。
他抬起頭,凝視著楊錦榮。
這個年輕人身上,具備一切值得大力培養和提拔的素質。
身家清白,家庭條件也不錯,基本不可能被金錢腐蝕。
畢業於港大,現在還在攻讀犯罪心理學碩士學位,是行動處少有的高學歷人才。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對這個年輕人來說,程序正義甚至是不是正義,都不是他行事的首要標準。
重塑油尖旺的規則?
一次性打掉油尖旺現存的五大勢力,只留一個相對無害的和聯勝肥魚。
這種事,就連他李文斌來做,都得深思熟慮,拉上很多人一起商量。
一個小小的高階督察,竟然敢先斬後奏?
但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的誘惑力很大,而且眼下可選的路確實不多。
李文斌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團亂麻般的磁帶。
“楊錦榮,你已經越權了。”
“作為談判副手,卻越過上司直接主導談判,這違反了紀律。”
“和犯罪嫌疑人達成不正當合作,肆意推動社團火併,根本就是目無法紀。”
“你有甚麼要解釋的?”
楊錦榮依然站得筆直,臉上毫無波動。
他也將視線投向桌上那團磁帶。
這份錄音如果公佈出去,他的警察生涯估計就到此為止了。
“李Sir,我願意為違反紀律接受任何處罰。”
“但我不認為,我做的有甚麼問題。”
“倪坤、林昆肯定要退休,他們搭上了林祖輝的大船,現在要徹底洗白自己。”
“基於這個前提,我們能做的只有眼前這個選擇。”
“販毒集團和街邊爛仔、或者普通社團是兩碼事,他們都只是整個販毒網路的一個環節。”
“這兩個毒梟要洗白,必須給供貨方、運輸方、保護傘、手下馬仔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他們選擇跟人開戰,之後打輸跑路。”
“這是必然的。”
“這樣既可以對合作方交代:他們都沒了爪牙,繼續待下去可能小命不保,怎麼可能還販毒?”
“又可以順便處理掉一批手下,保證不因為失勢而被手下反噬或出賣。”
“還可以向所有人證明,他們已經失去東山再起的能力。”
楊錦榮推了推眼鏡,見李文斌仍不開口,便繼續解釋自己的想法。
“既然無法改變他們的選擇,那就只能讓事情朝著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
“倪坤、林昆離開港島,王寶肯定也會被打殘。”
“就算剩下的任因久、杜亦天、肥魚不動,他們也頂不住其他社團進入油尖旺了。”
“一堆社團要擠進來,這幫人又要阻止別人進來。”
“最終會混亂成甚麼樣子,誰都無法預估。”
李文斌聽著楊錦榮冷靜的分析,突然開口打斷他。
“所以呢?”
“與其讓油尖旺聯盟還剩一部分勢力,去跟覬覦這塊肥肉的社團打個沒完,不如一次性全報銷掉。”
“想法不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成目標。”
“但結局會有甚麼不同?”
“油尖旺沒人反抗,過來搶地盤的那些人,就不會互相打起來了嗎?”
“還是說,你已經有了後續計劃?”
楊錦榮直接點頭。
如果沒想好,他自然不會擅自讓倪坤他們把火燒到任因久和杜亦天身上。
“社團越多,就越混亂。”
“港島不需要那麼多小社團,也不需要甚麼大毒梟。”
“讓洪興、和聯勝、新記這幾個大社團進來。”
“老老實實做他們的泊車、馬欄、賭檔生意,或許還能收點保護費。”
“我們加強對社團的掌控,以後誰再碰軍火、販毒,就嚴厲打擊,讓油尖旺變得乾淨起來。”
“至少,以後明面上不能再有粉檔這種生意。”
李文斌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他對楊錦榮非常滿意。
這個下屬確實很聰明。
這些想法看似是楊錦榮自己的,但實際上,是很多人希望他想到的。
蔡元祺、曾向榮為甚麼把訊息告訴他?
為甚麼特意囑咐,倪坤、林昆肯定馬上要洗白,讓他想辦法藉機做點事?
因為港島警界的華人勢力,要開始往上走了。
目前港警高層中,路線很明確:行動副處長李軍夏是華人最高長官。
往下就是身為高階助理處長的蔡元祺,接著是正在交接工作、準備去接手公共關係科的助理處長曾向榮。
蔡元祺雖然說得很隱晦,但他父親還健在,並不缺高層訊息渠道。
李軍夏大機率要成為下一任警隊一哥!
他需要行動處近期搞出點大動作,為他鋪平通往一哥的道路。
有甚麼比趁著幾個毒梟團伙內亂,一次性肅清油尖旺各大毒梟更大的功勞?
只要能讓油尖旺的治安環境好轉,再讓媒體跟進報道。
李軍夏的上位,就順理成章了。
但他李文斌也不傻。
如果由他本人直接提出這個計劃,做不好是要引咎辭職的。
就算做好了,他剛升總警司還不到一年。
難道還能再升一級不成?
沒個兩三年,除非上面空位太多,否則肯定輪不到他。
李文斌收斂了笑容,重新抬起頭,看向一臉誠懇的楊錦榮。
“想法不錯。”
“如果能搞定,我保你年底升總督察。”
“明天上午十點,跟我一起參加行動處高層會議。”
“把你的方案做好,我們要一起說服幾位警隊高層支援我們。”
“記住!”
“初步計劃是我提出的,你協助修改了很多細節,所以由你來介紹。”
“別覺得是我搶功。如果全盤都是你提出的。”
“成功了,你一樣能升職;但萬一失敗了,你不止要脫掉警服,還得去赤柱蹲幾年。”
楊錦榮絲毫不覺得功勞被搶,反而異常感激李文斌。
這位上司,可以說是陪他一起賭上了前程。
“李Sir,感謝您的愛護!”
“您是一位優秀的警察,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上司。很高興能在您手下工作!”
李文斌只是擺擺手,沒再多說。
他看了眼手錶,已經凌晨兩點多,看來今晚是別想回家睡覺了。
“去忙你的吧,我今晚在辦公室休息。方案做完送過來給我看看。”
“別讓我失望,把方案做細緻一點。”
楊錦榮再次立正敬禮。
“Yes, Sir!”
他正準備轉身出門,剛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
他撩開西裝下襬,從皮帶裡取出一個錄音筆放在桌上,接著解開皮帶扣,取下一個小型竊聽器。
“李Sir,之前的談話我也錄音了。”
“兩個裝置都在這兒,麻煩您處理一下。”
李文斌面色古怪地瞥了楊錦榮一眼。
這小子還真是他的“得意門生”——他還要找專家搞遠端竊聽,楊錦榮倒更直接,錄音筆、竊聽器隨身帶齊。
“自己拿去處理掉。”
“裝備處的東西借了是要還的,別當成自己家的天天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