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再長,車再慢,也總有到達的時候。
車子最終停在花園街一家茶餐廳門口,透過拉下的捲簾門,能看見裡面亮著燈。
三叔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
車停穩後,他直接從副駕拿過雨傘,下車去拍打捲簾門。
剛敲了兩下,捲簾門上的一道小門就從裡面開啟了。
開門的是楊錦榮,他看了一眼敲門的三叔。
又轉頭看了看路邊停著的車,這才開口讓他們進來。
“你們遲到了。”
說完直接轉身走向二樓,根本沒理會三叔,更別提迎接倪坤、倪永孝父子了。
三叔也不答話,探頭掃了一眼茶餐廳。
此時一樓空空蕩蕩,所有凳子都倒扣在桌上,明顯早就打烊了。
連地板都拖得乾乾淨淨。
他舉著傘回到車邊,敲了敲車窗。等車窗降下,說了裡面的情況。
“開門的是楊錦榮,一樓沒人,應該在二樓等我們。”
“楊錦榮是O記高階督察,沒聽說他是誰的人,應該沒有埋伏。”
倪永孝微微點頭,推開車門直接下車。
他舉著雨傘,將倪坤從車裡扶出來,徑直走向茶餐廳。
三叔跟在兩人身後,順手把小門重新關上。
等他們上了二樓,就看見昏黃的燈光下,中間的圓桌邊坐著三個人。
林昆正抽著煙,看見他們上來,也沒開口打招呼。
港警方面的李文斌根本沒露面,代替他出面的是黃志誠和楊錦榮兩人。
一個警司,一個高階督察,再加上一個大毒梟?
不對,現在是兩個了!
倪永孝扶著倪坤走到桌邊。
他拉出一把椅子,扶倪坤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三叔根本沒動,就直挺挺地站在樓梯口,目光也不看這邊,而是掃視著衛生間和樓梯口。
顯然在觀察有沒有埋伏。
林昆沒管三叔在幹甚麼。
他又沒發神經,難道還能在這裡直接殺了同行大佬,順便幹掉O記的高層?
至於那兩個警察?
警察要講證據、講法律的。把大毒梟引出來聊天,然後一槍打死?
那還特意約他們出來幹嘛?
直接去他們家裡抓人,路上“意外”一槍打死不是更方便?
“人到齊了沒有?”
“兩位阿Sir,你們老闆呢?”
“李Sir約我們過來,他自己不出面嗎?”
黃志誠一直死死盯著倪坤,此時林昆發問,他也不開口。
楊錦榮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這位狀態不對的上司,才開口回答林昆的問題。
“李Sir約你,不代表一定要親自跟你談。”
“O記是有分工的,我們C組負責整個油尖旺區的犯罪組織,我們來就夠了。”
“別太高看自己。”
林昆不置可否,他的臉在煙霧中忽隱忽現,誰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倪坤此時也皺著眉頭,看著一直盯著他的黃志誠,覺得非常不對勁。
他跟這位黃Sir有過一面之緣,當時還“教”了他一點做事的道理。
這麼記仇嗎?
“黃Sir,你一直盯著我,是因為上次的事?”
“從分割槽總督察,升到現在的O記警司,都高升了,還記著那點小事?”
黃志誠根本不是為了前些天的事,而是因為十幾年前的另一樁舊事。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最近,那些痛苦的記憶又開始攻擊他。
“倪坤,你有個手下叫爛鬼傑,你還記不記得?”
“前兩天我又見到他了,穿金戴銀,好不威風,身邊還跟著一群兄弟。”
倪坤眉頭越皺越緊。
跟他混飯吃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哪記得甚麼爛鬼傑是誰?
他最多認識手下幾個頭目,還有他們的左右手,剩下的阿貓阿狗,他認識來幹嘛?
“不記得,他得罪你了?”
“那你直接去抓好了,不用跟我打招呼。”
倪永孝此時也微微皺眉。他想不通,李文斌到底想幹甚麼?
為甚麼安排這麼一個人過來?
這個黃志誠明顯和他爸爸有私人恩怨,讓他來談,真是抱著正常合作的態度嗎?
“黃Sir,想清楚今晚要談甚麼。”
“如果你非要講當兵抓賊、警匪勢不兩立那一套,那就沒必要談了。”
“沒人怕你!”
“建議你去看看林生的訪談,他說得很清楚。”
“社團是社會問題,不是你能解決的。”
“港島這麼多人沒工作,沒有倪坤、林昆,也會有張乾、王離。”
黃志誠第一次把視線放到倪永孝身上。
此時的倪永孝梳著大背頭,穿著講究,襯衫、西裝、領帶、金絲眼鏡一樣不少。
就這副賣相和氣質,任誰第一次見他,都會猜他到底是律師、政客,還是大企業的高管或者老闆。
“倪永孝,你不好好做你的生意,是要子承父業嗎?”
“以後是不是還要多一個‘孝哥’出來?”
倪永孝取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水霧,重新戴上。
“我要做甚麼,那是我的事。”
“如果你不想談,那我們就該回去休息了。”
“黃Sir,我過來見你,是看李Sir的面子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看你耍威風的。”
說完他直接站起來,準備走人。
楊錦榮此時也顧不上上司的面子了,他可是帶著任務來的。
看來李Sir給的第二次機會,還是被浪費了。
“等等。”
“倪先生,還是由我來主持吧。今晚的事,我會如實向李Sir彙報。”
“你們倪家想隱退,也需要我們幫忙。”
“港警或許沒證據抓你們,但我們有無數和你父親相關的檔案。”
“如果我們移交給國際刑警,或者對岸警方呢?”
“這裡講法治,但全世界很多地方可不講這些。”
“又或者,我們把你們的資料捅給媒體,讓你們成為下一個跛豪、白粉馬?”
倪永孝重新坐下。
他其實並不害怕楊錦榮的威脅。
今晚來赴約,只是因為合作對雙方都有利,而不是他有多害怕。
“楊Sir,我提醒你,跛豪的兒子現在也沒事,白粉馬的兒子還是《東方日報》的老闆。”
“英資三大洋行,全是靠販鴉片起家的。”
“港島幾個船王,當年也是走私起家。你把這些捅出去,又能怎麼樣?”
“我自己沒有碰過白粉。”
“你的威脅對我毫無意義。我爸爸今年都六十多了,他還能在乎有沒有一個好名聲嗎?”
林昆一直沒開口,看著幾人唇槍舌劍。
此時手裡的煙燒完了,他也沒有說話的意思,又掏出一根續上。
繼續履行他“人肉煙霧製造機”的職責。
楊錦榮不管黃志誠臉色多難看,也不在乎倪永孝的反擊。他手裡的牌確實不多。
但已經夠用了。
“跛豪、白粉馬已經是過去式了,而且當時很多人收了他們的錢。”
“可惜我們都沒收。你們現在面對的問題,比他們當年要嚴重得多。”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