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港島是個雨夜,街上沒甚麼行人。
以往那些通宵經營的食肆和大排檔,也都早早收了攤。
一輛銀灰色的豐田花冠在雨夜中行駛,車裡的人像是在欣賞寂靜的街道,車子開得不急不緩。
駕駛位上,倪家三叔難得地當起了司機。
他雖然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死死抓著方向盤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因為此時後排坐著的,是他的大哥倪坤,還有親侄子倪永孝。
作為倪坤的副手,他知道很多事。
他大哥倪坤要洗白,倪永孝就是他選定的核心繼承人。
之前一切都很順利。他們搭上了和聯勝的林祖輝,那是個真正的黑道傳奇。
白手起家,帶著幾個小混混,不到一年就從和聯勝徹底脫身。
而且這人很講信用,說帶他們走正行,就真的帶著倪永孝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
收錢無所謂,讓他們幫忙處理點髒活也挺好。
前幾天還有小道訊息在傳,之前轉給他們三成股份的輝全控股,現在估值六十億,很多官員和議員都投錢融資了。
這代表甚麼?
代表林祖輝之前給的,不是幾百萬、幾千萬,那是將近二十個億的鉅款!
給了這麼多錢,而且還是能光明正大用的乾淨錢。
別說讓他找人做點髒活了。
就算找人去做掉警隊一哥或者總督,他估計都不帶猶豫的。
可今晚,他猶豫了。
倪永孝半個多月前回來,不像以前那樣來去匆匆,而是留了下來。
這些天一直在跟倪坤商量著甚麼。
他一直覺得不對勁,卻又不知道到底出了甚麼事。
如果是跟林祖輝鬧翻了,為甚麼倪坤不去找對方談談?
輝全集團融資這麼大的事,倪永孝作為大股東之一,為甚麼不過去參與?
但他一直信奉“少說、少問、多看、多做”,就把這些問題都埋在肚子裡,甚麼都不問。
直到今晚,坤哥突然讓他隨便找輛車,送他和阿孝去跟人見面。
就在剛才,他才知道這兩人究竟要做甚麼。
倪家要走了,而且不是過幾年,是現在,馬上就要全面撤出港島!
倪坤根本沒管老三怎麼想。
他跟老三是堂兄弟,一起風裡來雨裡去幾十年,很多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他用手摩挲著柺杖的把手,眼睛眯成一條縫,神態顯得格外陰冷。
“阿孝,你真要一起去?”
“李文斌很不對勁,我懷疑他知道我們的計劃,想從中搞出點事情來。”
倪永孝此時已經把眼鏡摘了下來,正閉目養神。
聽見倪坤問他,他睜開眼睛,重新戴上了眼鏡。
“不是可能知道,是肯定知道。”
“而且我有八成把握,是林生透露的訊息。”
“我跟林生共事這麼久,雖然相處時間不算多,但這段時間的接觸,讓我很瞭解他。”
“他喜歡做大事,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要做大事,就不能躲躲藏藏。”
“這句話很有道理。”
“因為只有法院審判才需要證據,而我們是不是毒販這件事,根本不需要法律來認定。”
“要退出,怎麼能不跟港警打個招呼呢?”
“幫他們做點事,讓港警預設我們消失,才能把之前的事做個了結。”
“對岸的人,也在等我們給個交代。”
“土匪不是不能招安,但一定要有招安的價值,和證明不是詐降的投名狀。”
倪坤捏緊了手裡的柺杖,他發現自己確實老了。
以前為了混口飯吃,帶著兄弟出門砍人,他一個人能追著三五個人砍。
現在呢?
陪大孫子在花園裡玩一會兒,就把腳給扭傷了,這都快一個月了還得像跛豪一樣拄柺杖。
不光是身體,他的思維沒有以前果斷,心也沒有以前那麼狠辣了。
或許現在退休,也是件好事。
否則,說不定哪天就被手下,或者剛冒頭的新人弄死,成了別人的踏腳石。
想到這兒,他不再猶豫。
“阿孝,待會由你來談吧。”
“我們只需要保住家人,其他都可以當做投名狀交出去。”
“不過,有些人只能交一具屍體。”
倪永孝當然明白倪坤的意思。投名狀光交外人怎麼行?
肯定要交自己人,而且是很多自己人!
下面的小角色無所謂,讓他們招供也供不出甚麼。但韓琛、黑鬼、文拯這幾個人就不一樣了。
他們手裡有賬本,必須弄死,以絕後患。
“好的爸爸,很快就結束了。”
“沒甚麼好擔心的。”
“如果您不忍心,可以明早跟大哥、三弟一起走。”
倪坤扯了扯嘴角,他從來沒想過在事情結束前離開港島。
走?
如果有必要,這把老骨頭留在港島又能怎樣?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他幾十年前就已經準備好了。
“別把我算在你的計劃裡。”
“我就算死在港島也無所謂,已經活夠本了。”
“老大阿忠一家,還有老三阿義,他們的事都安排好了?”
倪永孝剛才已經說過兩遍了,但還是耐心地向倪坤解釋他的安排。
“都說好了。”
“張總現在就在對岸,他會親自去接大哥他們,然後送他們上飛京城的飛機。”
“前幾天已經派人幫忙租好了房子,就在長安街上,離大會堂還不到兩公里。”
“京城的醫院也聯絡好了,大哥可以在那邊繼續當醫生。”
“三弟也能在附近的學校正常上學。”
倪坤似乎真的老了,這會兒居然關心起家人租房住不夠體面。
“不能直接買下來嗎?”
“是因為太貴,還是不讓買賣?”
倪永孝哪有心情考慮這些。
反正他們不缺錢,還能讓兩個兄弟沒地方住不成?
“爸爸,這都是小事。”
“不讓買就先租著,讓買的時候再買下來就是了。”
“我們有錢,不管賣多貴,總能買得起的。”
倪坤似乎意識到自己有點囉嗦,也不再說甚麼了。
他把視線轉向車窗外。
也許是在想,以後的退休生活,是不是可以天天帶孫子去大會堂門口的廣場上曬太陽了?
倪永孝根本沒心情陪倪坤閒聊。
他重新閉上眼睛,默默推演著整個計劃。
要走,肯定不能簡單說一句“退休”就直接跑路。
那樣的話,整個販毒網路的上線、下線,包括他們的手下,非得鬧翻天不可。
如果有人藉著倪坤的名號繼續搞事,那他們退了也是白退。
想幹乾淨淨地退休。
最好的辦法,就是跟人拼個兩敗俱傷,最後被一鍋端掉大部分人手。
倪坤這麼大年紀了,這次被人一次性砍掉左膀右臂,難道還能指望他重新培養一批人手出來不成?
只要放棄現有的所有地盤,再放棄緬甸軍閥手裡的保證金。
販毒網路裡的人,大機率不會死咬著他們不放。
現在還得考慮港警和對岸官方的態度,要讓這兩邊都滿意,那就絕不能心軟!
槍手、頭目,全得處理掉。
沒了這些羽翼,以他爸爸為首的倪家,自然就沒機會東山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