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沒再多說甚麼。
彎彎的電影公司願意參與進來也是好事,改革本來就要考慮到各方面的利益。
邵六叔似乎是因為年紀大了,不能熬夜。
此時他已經站起身,開始穿外套,顯然是準備回家了。
其他人見狀,也都沒再多聊。
很多事急不來,今晚談的內容已經不少,大家都需要回去消化一下。
林祖輝很懂禮貌。
他沒有急著去拿自己的外套,而是先走到門邊。
他跟陸續離開的幾位大亨一一握手,說著客套話。
幾位大亨對他都很客氣。
有本事、又懂得禮數的年輕人,誰都喜歡。
“鄒老闆,以後常聯絡。”
“後天我們再見。”
“我會提前到,要是您有甚麼想法,我們到時候再細聊。”
這位港島當下的電影大亨,滿臉笑容地答應下來。
“林生,我哪裡會有甚麼意見?”
“都說英雄出少年。”
“我跟六叔鬥了幾十年,現在回頭看看,其實真沒甚麼意思。”
“港島市場太小了。”
“與其窩裡鬥,不如一起往外看,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只要你的大方向不變,步子不妨再邁大一點。”
“我們都會支援你!”
林祖輝笑著應下。
他明白鄒老闆的意思。金公主的崛起,某種程度上是這位鄒老闆有意縱容的結果。
隨著邵氏停產,嘉禾也在逐漸減產。
為甚麼?
因為這位老闆已經看不上港島這點小錢了。
嘉禾正在佈局,想要進軍好萊塢。
能去全世界賺美元,當然比守著港幣強多了。
林祖輝整合港島電影市場,雖然會讓老對手邵氏復活,但同樣也能助推他自己的戰略佈局。
送走了鄒老闆,他回頭一看,發現曹光彪還坐在原位沒動,正朝他招手。
“林生,方便再聊兩句嗎?”
林祖輝笑著點頭,隨手關上了包廂門。
曹光彪想聊甚麼,他很清楚。
估計是從霍生那裡聽說,自己對港龍航空有些研究,想聽聽他的看法。
之前港督的就職酒會上,對方就提過這事。
但那時他無意插手。
國泰和港龍之間的競爭,實在太激烈了。
這不僅是英資和華資的赤裸裸對抗,而且太古跟怡和、嘉道理還不太一樣。
太古的策略向來以穩健著稱。
你敢信嗎?
這家1866年成立的綜合洋行,到現在都還沒上市。
連它的子公司國泰航空,也是去年才上市的。
太古確實有點難搞。
集團主體不上市,財報也不公開。
政商關係更是比華資強出一大截。
國泰航空的前任總裁,就是現在港府的三司之首——布政司司長。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
他剛被這位布政司司長擺了一道,不給他們找點麻煩,胸口這口悶氣實在難消。
林祖輝乾脆沒回自己座位,隨手拉了把椅子,在曹光彪身邊坐下。
“曹生,港龍航空我確實研究過。”
“被太古針對的滋味,不好受吧?”
“牌照差點沒申請下來,好不容易弄到飛機,又不給你們批航線。”
“要求航空公司必須由英籍人士持有,逼著你們搞股權改革,把股份集中到你兒子和包生手裡。”
“之後又限制你們經營航線,賺錢的航線根本申請不到。”
“一條航線只准一家公司飛。”
“幾次三番為你們調整管制條例,就差把老鼠洞都堵上,完全不給你機會,這面子也算給足了。”
曹光彪嘆了口氣。霍生說得沒錯,林祖輝果然是懂行的。
港龍現在飛一天就虧一天。
他雖然家底厚,能撐得住,但心裡也難免發愁。
“哎……”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當初創立港龍航空,打破國泰壟斷的時候,我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煩惱。”
“港島,現在終究還不是我們華人的港島。”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著港島能真正回到我們手裡!”
林祖輝挑了挑眉。
其實到哪裡都差不多,無非是這次碰上了最硬的那塊石頭罷了。
就算日後回歸,同樣也會遇到踢不動的鐵板。
“我只談商業,不談政治。”
“您應該知道我是中立派,別想著拉我入夥。”
“要知道,連霍生那麼‘紅’的人都沒說動我,您就別嘗試了,沒可能的。”
“我直說吧,港龍航空現在需要的不是賺錢,而是想辦法活下去。”
“今天港龍受的委屈,再過十年,自然能讓國泰加倍奉還。”
“這一點,您同意嗎?”
曹光彪立刻點頭。
他創立港龍當然是想賺錢的,但現在早就不是考慮賺錢的時候了。
哪怕做一天虧一天,港龍這塊招牌也不能倒。
否則,他幾十年攢下的名聲,還有一眾華資大亨的臉面,該往哪兒放?
“我同意。”
“先活下來,再圖其他。”
既然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林祖輝便把自己的思路說了出來。
方案很簡單。
現在不是申請不到賺錢的航線,飛一趟虧一趟嗎?
那就不在客運這條路上死磕了。
行政層面都站在國泰那邊,再硬扛下去也沒好結果。
除了現有的幾條客運航線,港龍全面轉向航空貨運市場。
進行差異化競爭——我直接不載客了,你港府總沒話說了吧?
現在的航空貨運確實不夠發達,但那是因為客運太賺錢,顯得光做貨運不划算。
但如果港龍的目標是活到九七以後,那就把運價調低。
只要不虧得太厲害,就堅持運營下去,不斷開闢新航線,增加貨機數量。
先耐心培育市場,等待時機。
曹光彪皺著眉頭,思考了很久。
他確實有點捨不得,貨運和客運完全是兩碼事。
要轉向貨運,他就得去買專業的貨運飛機,或者改造現有的客機。
而且,誰說他一定就申請不到賺錢的客運航線呢?
如果新任總督可以公關下來,眼下搞客運肯定比貨運賺錢。
“林生,港龍近幾年,真的沒希望突破國泰的封鎖嗎?”
“你為甚麼這麼肯定?”
林祖輝聳了聳肩。
這位曹先生還真是想多了,又不是他自己的生意,何必把話說得那麼死?
“我不能肯定。”
“但是,現在轉向,港龍肯定能活下來。”
“如果不轉向,就是在賭港府甚麼時候鬆口。”
“要麼生,要麼死。”
“國泰的前任總裁,剛在我頭上踩了一腳。我不過是順手給他們添點堵而已。”
“選擇權在您,不在我。”
“話就說到這兒吧,我們改天再約。”
“如果真的轉向貨運,可以聯絡永輝的總裁李家源。永輝現在正好有航空貨運的需求。”
林祖輝直接起身,走回自己座位拿起外套穿上。
再轉身時,曹光彪也已經站了起來。
兩人握了握手,對方開口感謝他出主意。
林祖輝則無所謂地笑了笑。
就像他剛才說的,他目前確實無意摻和港龍的事。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現在也不適合跟太古正面為敵。
他直接離開包廂,門口的保鏢說王鳳儀之前來打過招呼,她已經先回去了。
正好,他很久沒去找關家慧了。
他打了個電話,確認關家慧在家,便讓車隊送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