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並不意外。這位深耕華夏市場二十年,若連中文都不會,豈不是白深耕了?
“蒲先生,看來傳聞不假,您是一位博學的先生。”
蒲偉士微笑著與他握手,引他走向茶座區域。
“林生,能被您這樣公認的商業天才誇獎,真是令人開心。”
“當我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您的事蹟時,就希望能與您結識。”
“可惜我們都太忙,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林祖輝在沙發坐下,注意到Sandy和他的助理已被對方秘書請到側面小會議室休息。
“事實上,我的企業早前就與匯豐有過合作。”
“不過那時生意規模小,一位客戶經理就足夠處理了。”
“您看過我發來的商業規劃書嗎?”
此時蒲偉士將處理好的雪茄遞給林祖輝,並把打火機推了過去。
他沒急著回答,而是先招呼秘書送來兩杯茶。
“林先生,我們有一整個下午,不必著急。”
“我看過您的那次專訪,我們能聊聊您對港島未來的看法嗎?”
林祖輝點上雪茄,不再擺出商業談判的正經姿態,放鬆地靠進沙發裡。
“聊聊沒問題,但僅代表個人意見。出了這個房間,我可不認。”
此時秘書正踩著高跟鞋將咖啡端上桌。
林祖輝等她離開,才緩緩開口。
“這個世界,政治是一切的根源。商業活動無法脫離政治漩渦。”
“港島從一個離岸港口,發展到今日金融、貿易之都的地位,是無數巧合促成的。”
“一個擁有全球五分之一人口、土地面積全球第二的巨大國家。”
“當它的對外商業活動完全依賴一個城市時,這個被委以重任的城市,自然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之一。”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那個國家願意的基礎上。”
林祖輝頓了頓,對蒲偉士露出一個微笑。
“越戰中,作為世界霸主的美國都不敢越過17度線。大英政府能為港島做甚麼?”
“一切都是註定的。身在局中的所有人,只能在註定的結局上稍作修飾。”
“如果徹底融入對岸,港島失去自由港地位,他們得到的將只是一片廢墟,一塊毫無價值的土地。”
“這就是港島的談判資本。要保留價值,就必須保持一定的獨立性。”
“一個相對獨立的貿易中心、金融之都,對我們這些商人,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這就是我對未來的看法。我覺得,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蒲偉士臉上一直保持的公式化微笑不知何時消失了,眉頭越皺越緊。
林祖輝的想法,確實可能性極大。
但他身在其位,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按理說,匯豐是港島的央行,是英資在港的最大資產。
可事實上,匯豐董事會現已徹底分裂。
一部分股東想近期將總部遷回大英本土,只留分支機構;另一部分則想脫離大英束縛。
資本無國界,留下來的利益比遷走更大,為何要遷?
可惜,正如林祖輝所說,商業是政治的衍生。
想到這,他不再糾結匯豐的問題——很多事,他也只有建議權。
“您的想法很有意思。”
“我會慎重考慮,併為您保密。”
“能聊聊您對那個紅色政權的看法嗎?”
林祖輝未多猶豫。他今天帶著誠意而來,理應對未來夥伴開誠佈公。
“我是華人。我未來會有孩子,我的孩子也會有孩子。”
“蒲先生,您說如果那孩子極為聰明,從頂級學府畢業,之後專心從政。”
“作為一個黃種人,他有沒有可能成為首相?”
蒲偉士差點笑出聲。
這怕不是在做夢?一個黃種人,竟敢妄想大英首相寶座?
“雖然我很想回答‘可以’,但至今未有非白人成為首相,事實上連市長都沒有。”
“我想,如果未來沒有巨大變故,大機率……沒希望。”
林祖輝對他攤手,示意這正是自己的觀點。
“答案就在這裡。我是機會主義者。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對岸的高官。”
“他告訴我:當然沒問題。”
“港島有很多聰明人,可現在連個華人司長、華人總督都沒有。”
“未來如果三司十三局、總督府全是華人,甚至全是港島本地人,您說這些人會怎麼選?”
“何況,港島是貿易港。”
“我們依託對岸極低的基礎原料與人工,在全世界賺錢。”
“如果與對岸翻臉,這裡大半富豪的生意都得完蛋。”
“別說是我,匯豐又何嘗不是?”
“匯豐是港島央行。你們要是返回大英,英格蘭銀行會讓出發幣行地位?”
蒲偉士沒有反駁。他發現這位商業天才確實名不虛傳。
思路清晰、條理分明,這套理論令人無從反駁。
“可他們對你這種富豪階級並不友善。”
“我可以舉無數案例,證明許多善良的人曾受迫害。您不擔心嗎?”
林祖輝微微搖頭。他當然也知道無數案例。
很多時候,政治就是不斷做選擇。
當一個大資本家與一千、一萬個普通人被放上天平,不同政權自有不同抉擇。
“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從事實出發,作為資本一員,我在資本社會享有極高特權;而在對岸,人與人是相對平等的。”
“誰會不喜歡特權呢?”
“但這不代表對岸就是壞的,資本社會就是好的。執政者時常面臨電車難題。”
“一個資本家與一百個普通人的生命被放上天平,我會毫不猶豫選擇犧牲那個資本家。”
“但問題來了:如果我自己就是那個資本家呢?”
“我會長期與對岸保持合作,將很大一部分資產放在對岸,哪怕這部分財產有完全消失的風險。”
“因為任何投資都是風險投資,軍事實力決定一個國家的發展上限。”
“作為地球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它必然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
“至於友善?”
“我現在持有港島護照,未來也可以擁有其它國家的護照,我需要擔心甚麼?”
蒲偉士很滿意林祖輝的選擇,一個聰明的資本家,對自己的定位清晰的同時又很擅長明哲保身。
和這種人合作,一定是一件愉快的事。
“林生,你真是一位有大智慧的人。”
“關於輝全控股的股權轉讓,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價格。”
“我聽說你前段時間,剛以六十億的估值,進行了一輪融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