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達功這話一出口,林祖輝就明白這是要掂量他的分量了。
受了這麼高規格的禮遇,自然要看看他肚子裡到底有多少真材實料。
要是隻會誇誇其談,想靠忽悠矇混過關,肯定行不通。
他連忙笑著謙遜推辭,但並未拒絕發言,只說有些淺見可以說出來供大家參考,只要趙省長不介意就好。
聽他這麼說,趙達功只是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一行人走進省政府大樓,向會議室走去。
王冬擔心林祖輝說錯話,特意放慢腳步,湊近他低聲提醒:
“阿輝,待會說點場面話就行了。”
“這裡不比港島,有些話說錯了,搞不好拉我們去住牛棚呢。”
林祖輝忍俊不禁,但還是低聲安慰這位準岳父:
“冬叔,別擔心。”
“我不傻不愣,只談方向和建議,不會涉及具體人事和政策。”
“聊聊基本原理,總不至於被扣帽子吧?”
王冬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主要是林祖輝一向膽大,他真怕這孩子又想火中取栗。
以林祖輝如今的地位和財富,根本沒必要著急。
就算現在這些人不同意,等個三五年也無妨,到時候這批人都退休了,林祖輝才三十出頭,照樣可以大展宏圖。
一走進省委會議室,林祖輝才發現自己確實低估了今天的陣仗。
趙達功還真不是虛張聲勢,今天確實在召開全省重要會議,而且與會人員遠超預期。
這是個能容納三百人左右的大型會議室,上面是主席臺,下面是參會人員的座位。
此刻會議室幾乎座無虛席。
他們一進來,還沒等趙達功介紹,全場就起立鼓掌。
跟隨他們一起來的人都被引導到後排就座,而霍生、王冬和林祖輝則直接被請上了主席臺。
林祖輝注意到一直陪同的沈副廳長坐到了中間靠後的位置,立刻意識到前面幾排很可能都是各市的市長、書記。
否則省GA廳的副廳長怎麼也該坐在前兩排。
趙達功沒有浪費時間。
擺出這個陣仗也是順水推舟,今天正好有重要會議,時間上來得及,乾脆請他們過來講幾句。
既能顯示重視,也能將他兒子趙建業之前的冒犯之舉一筆帶過。
“同志們!”
“我來介紹一下,這三位是今天前來考察投資的香港愛國僑胞:信德集團的霍先生,全興集團的王先生。”
“還有這位年輕人,林祖輝先生,他是港島近期的風雲人物。”
“白手起家創立永輝集團、輝全控股,近期更先後收購亞視、TVB兩大電視臺股份,成為新晉傳媒大亨。”
“讓我們歡迎這幾位愛國僑胞,願意為我們的改革事業添磚加瓦。”
“啪啪啪——”
會議室再次掌聲雷動,一眾省市高階幹部都將目光投向三人。
看向霍生和王冬的目光大多一閃而過,更多人都在仔細打量林祖輝。
王冬名聲不顯,霍生則很多人熟悉。
林祖輝相貌出眾,又年輕得過分,如果說是哪家的公子哥倒還讓人信服。
但趙達功如此賣力介紹,顯然是以他為主。
可姓林?
香港有哪個林姓家族要捧出個商業天才來博取關注嗎?
沒等眾人想明白,趙達功雙手虛按。
待現場安靜下來,他開始公式化的發言:
直白地說,現在必須深化改革開放,大力招商引資,讓國家富裕起來。
不能混日子,而要追求日新月異。
剛才已經開了半天會,大家提了不少想法,但這都是閉門造車。
今天正好機會來了,三位僑胞都是前來考察的企業家。
尤其是在這裡都有不少產業,就請他們說說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有哪些需求必須滿足。
說完便請霍生先發言。
霍生顯然已經習慣這種場合,面帶微笑走到主席臺側的演講臺前。
他對著話筒先是一番客套,隨後話鋒一轉,談起了治安、道路和橋樑建設。
還是那套老生常談:
公路不通的地方沒有商業發展的土壤,必須修路。
路修通了,商品才能進去,當地特產才能出來。
接著是電力問題——現在的工廠大多采用半機械化作業,電力供應必須保障。
雖然是老調重彈,但霍生的話確實在理。幹部們很給面子地鼓掌致謝。
霍生講完,趙達功本想請王冬發言,但王冬直接推辭了。
他做了一輩子貿易,對經濟理論確實沒甚麼研究,又不做實業,研究這些做甚麼?
見王冬確實不願講,趙達功也不強求,點了林祖輝的名。
林祖輝沒有推辭。他面帶微笑走到演講臺前,一開口就是標準的普通話:
“大家好!”
“剛才趙省長雖然介紹過,但我還是要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林祖輝,祖籍陸豐博社,很高興今天能和大家見面。”
一陣掌聲過後,林祖輝繼續發言:
“剛才趙省長讓我們以投資方的身份談談要求,霍生說了要有治安、道路、電力保障。”
“淺顯的,其實也就這些。”
“深入點還有稅收優惠、土地政策,乃至保證工廠能招到足夠的工人,都是細節,可以容後再談。”
“這些資訊獲取起來並不困難,隨便問問就能找到答案。”
這番鋪墊說完,他已經理清了思路。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句話出自《莊子·秋水》。”
“我很相信這句話,所以我一直在思考:甚麼是貧窮,甚麼是富裕?金錢到底代表甚麼?”
“有些淺見,在此與大家分享。”
“如果有不對的地方,大家可以當作笑話聽,也可以隨時指正。”
又一陣掌聲後,林祖輝正式開始闡述:
“當下的亞洲,我們貧窮而日韓富裕,這在整個歷史上都很罕見。”
“那麼,為甚麼貧窮?”
“答案是產業升級,對方已經完成了初步工業化,而我們沒有。”
“以前科技不發達,大家都種糧食,誰地多誰就富裕,因為糧食產量更高。”
“後來手工業發展,我能織布、冶鐵、燒瓷,你沒有這個能力,就得用糧食來換。”
“一個勞動力,一年織布十匹,最終賣出十鬥米。”
“同樣一個勞動力種地,只能產出五斗米。”
“那麼,有手工業能力的自然富裕,只會種地的自然貧窮。”
“可今時今日,一切都變了!”
“科技日新月異,現在外面緊俏的商品不是糧食、礦石、木材,而是電器、汽車、飛機、電腦。”
“可現在我們出口的還是礦石、糧食、木材、棉花等原材料。”
“這些東西哪裡都有,根本賣不上價錢。”
“日韓呢?”
“他們出口電器、汽車、輪船,賣給我們之後,再進口我們的原材料繼續製造。”
“長此以往,我們當然貧窮——因為我們正在被收割、被奴役。”
“這是一場新時代的戰爭,不再需要透過暴力征服你,而是透過科技和技術來奴役你。”
“這就是現實!”
“如果閉關鎖國,當然可不認,但外面的世界都是這樣的。”
“現在只有兩個方式可以解決問題,就像下棋,要麼遵守規則跟他們打這場新時代的戰爭。”
“要麼學學漢景帝,他不守規則也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