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談到“收割”和“奴役”時，不少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這些詞太過尖銳了。
但當林祖輝提到“景帝”，許多人開始掩口輕笑。
雖然有些軍轉幹部沒聽懂，但向旁邊人一問，也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漢景帝除了“文景之治”，最出名的就是“大漢棋聖”的軼事。
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跟人下棋，竟一怒之下抓起棋盤砸死了吳王劉濞的兒子劉賢。
林祖輝這話甚麼意思？
直白地說就是：要麼接受市場經濟規則，要麼掀翻棋盤開戰。
在他看來，別無選擇。
主席臺上的趙達功卻沒有笑。
林祖輝說的這些，其實很多人都懂。
對華人來說，智慧從來不是稀缺品。
一省之地，方圓千里，人口六千萬，單拎出去比世界上絕大多數獨立國家都大、人口都多。
能治理這片土地的人，怎麼可能缺乏智慧？
見臺下有些嘈雜，林祖輝也不急著繼續。
趙達功輕咳一聲：
“嗯哼！”
“林先生說得很有意思。”
“改革開放就是要追趕發達國家，他們能造的，我們也能造。”
“至於景帝舊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不如先聊聊怎麼致富？”
會議室安靜下來。
林祖輝向趙達功點頭致意，繼續展開話題：
“趙省長說得對，那就聊聊如何致富。”
“港島近在眼前，它是亞洲最富裕的城市之一，能與之相比的只有東京。”
“那就先說說港島的發展史。正好我從港島近年發展中，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現象。”
“港島最初只是個漁村，被大英租借作為中轉港口。”
“其實也就是個中轉站，本身並不富裕。”
“真正高速發展是在50年代，轉口貿易額增長，加上人口增加帶來的製造業繁榮。”
“隨著貿易和製造業興盛，民眾可支配收入提高。”
“連帶銀行、金融、娛樂等服務行業也相繼繁榮。”
“就這麼簡單，一點不復雜。”
林祖輝頓了頓，話鋒一轉，談起了港島現在面臨的問題：
“但這種繁榮已經遇到挑戰了。現在的港島看似烈火烹油，實則已在衰落邊緣。”
“別覺得我危言聳聽，這就是事實。”
“港島的製造業正在衰退，無數小作坊、小工廠紛紛倒閉。”
“中大型工廠都在想辦法外遷。”
“港島近年為甚麼混亂？因為年輕人找不到工作，中老年人面臨失業。”
“製造業必然流向成本更低的地方。”
“港島現在的熟練工人月薪近3000元，加上其他用工成本，一個工人就要4000元。”
“這筆錢在深市、省城，可以僱30個工人；再偏遠些，60個都沒問題。”
“何況製造業成本除了人工，還有地租、水電等。”
“香港沒有原料資源，所有原料都靠進口。”
“為甚麼不去原料產地建廠？運輸原料和運輸成品，運費確實有差異。”
“但肯定比在港島生產更便宜。”
“現在全球都在商業化，商品可以行銷全球，同樣的商品，誰成本低，誰就能生存。”
“港島註定留不住製造業，它離這裡太近了。”
說到這裡，他給出了明確的結論：
“港島已經到了再次轉型的時候。”
“最好的方案是製造業整體外遷，將大量資金投向海外製造基地。”
“然後依託這些基地生產，繼續推動貿易發展。”
“本土保留金融、科研、文旅等第三產業，才是香港的未來。”
“而這就是這裡的機會。”
“港島現在很有錢，非常有錢，無數富豪持幣觀望。”
“近些年港島地產、金融行業增值這麼快，核心就是這群富豪的資金在尋找出路。”
“只要確保時局穩定，大家都是華人，相比東亞各國，為甚麼不選這裡？”
“我就說到這吧，一點個人淺見，說錯的地方還請包涵。”
趙達功率先鼓掌，今天確實遇到了一個明白人。
“啪啪啪！”
臺下掌聲雷動。林祖輝微笑著揮手致意，準備回到座位。
他剛要邁步，卻被趙達功叫住：
“林先生，請稍等，能回答幾個問題嗎？”
林祖輝有些意外，你真要想問，私下有的是時間，當著這麼多人面，實在不太方便。
但客隨主便，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也不在乎再多說幾句。
“趙省長太客氣了，您隨便問。”
“當然，今天沒做甚麼準備，可不一定答得上來。”
趙達功也沒想問得太深，只是覺得林祖輝講了不少乾貨，對這次會議很有價值。
藉機讓下面的幹部多瞭解一些，也方便他們日後招商引資。
“林先生，剛才你說的製造業基地，能詳細說說嗎？”
“想要承接這個基地，我們需要朝哪些方向努力？又該如何在其中獲得發展？”
林祖輝微微皺眉，這位趙省長果然名不虛傳，這個問題一針見血。
無論是否完全認同他的觀點，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大致認可他的判斷。
“老生常談我就不說了，講點有新意的。”
“科技產品和傳統手工業有很大不同，最核心的區別在於：產業不再是獨立的，而是鏈式的、叢集式的。”
“比如我要造電視、電腦，或者傳呼機、汽車。”
“我不可能從一顆螺絲開始造，甚至連外殼、電機、顯示屏、電池等部件都可能外購。”
“包括包裝、運輸、倉儲，這些都需要大量企業配合。”
“引進一個產業叢集的龍頭企業，它自然會把一堆供應商帶來建廠。”
“畢竟螺絲是標準件，無數工廠都能生產，但很多其他部件不行。”
“在總裝廠周邊建配套廠，才是最好的辦法。”
趙達功聽明白了。
林祖輝的意思是他帶來的不只是10億美元投資，而是一個產業叢集，是從港島持續抽調資金投入的大叢集。
既然如此，也沒甚麼好再問的了。
他當即起身鼓掌：
“啪啪啪——”
“林先生不愧是白手起家創立多家集團的英才。”
“聽了你這番見解，我這個思維僵化的老頑固都感到汗顏。”
“你說得對，我們除了要在治安、交通、電力上發力，”
“還要提供更好的稅收優惠、土地政策，保障產業的水電供應。”
“更要想辦法吸引龍頭企業和大型產業鏈過來投資實業。”
“不能總想著讓人來買地蓋樓、發展旅遊。”
“必須在製造業上發力——別人能造電器、輪船、汽車，我們也能造！”
會議室裡的所有人相繼起身鼓掌。
在座的都是閱歷豐富之人，沒人會頭腦發熱地空喊口號。
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看向林祖輝的目光中卻帶著讚許，這個年輕人確實有真才實學。
以他的年紀，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能不怯場就已經難得。
如果能像霍生那樣言之有物，已算才俊。
而這位林祖輝不但侃侃而談，說得在情在理，更提出了極具價值的見解，這就太不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