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直聊到下午,這場漫長的早茶會才算進入尾聲。
話題沒始終圍著沉重的政治轉,更多時候是交流商業見聞與看法。
可一旦聊到商業,幾人間的分歧就明顯起來。
邵六叔和金庸都是典型的老派商人作風——說難聽點,用 “資本家” 形容都算美化。
金庸對旗下編輯、記者的吝嗇是出了名的,《明報》薪資長期低於行業平均;
邵六叔也半斤八兩,TVB 不少演員連明星都算不上,收入甚至不如辦公室普通文員。
你要是質疑,他們還一套說辭:
給你份工作都算恩賜,讓你來是學本事的。
相比之下,星島日報的胡仙倒更合林祖輝胃口。
她對員工相對大方,也敢在產業和裝置上投入,員工薪資、獎金都力求保持行業領先,不是那種錙銖必較的人。
這位 “報業女王” 似乎更鐘情投資業——畢竟報業賺錢速度實在慢。
她從85年開始碰地產,就合作投拍了尖沙咀一塊地王,轉手就賺了上億。
賣報紙要賺這麼多錢,得熬到猴年馬月?
從那以後,她就對地產格外上心。
這會兒聊得興起,也透露出最近在投好幾個地產專案。
林祖輝心裡很清楚:這位富二代算是入了套。
那些能拿出來合作的地產專案,說實話,前景好的根本輪不到外人;
真能賺大錢的,大機率落不到她這個外行手裡,就算落到了,利益分配也絕不會公平。
但他沒出言打擊,只婉轉表示自己目前對地產興趣不大,要是胡仙真有意,後續有靠譜的大專案,倒可以一起參與。
馬登坤則全程話不多,為人異常低調。
他背景太敏感,本就不被港島主流上流社會接納,也清楚自己在這場會談裡,更多是湊場面的 “添頭”。
政治議題上更是不敢多嘴——無論哪邊政府想整治他,都易如反掌。
他來只為分杯羹,想讓他做出頭鳥,絕無可能。
聊到這兒,話題也差不多盡了。
胡仙和馬登坤先行告辭,金庸又拉著林祖輝細化了文章發表的細節與基調,隨後也趕回報館準備稿件。
包廂裡只剩林祖輝和邵六叔,兩人繼續慢悠悠品著茶。
林祖輝看了眼手錶,已經下午三點多——該去接王鳳儀,一起回淺水灣別墅了,王冬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家。
“六叔,那我先走一步?”
“冬叔今天回來,約了晚上一起吃飯。”
邵六叔沒挽留,只在他臨走前,提點了幾句與金庸等人合作的注意事項。
“嗯,你去吧。”
六叔點頭,語氣突然鄭重起來,“對了,和剛才那幾位合作,你最好多留個心眼。”
“金庸這人,好名,但政治水平實在有限,想從政基本沒戲。”
邵六叔嘴角微撇,帶著點不屑。
“你知道嗎?“
“他當年竟公開反駁,說對岸與其花巨資造原子彈,不如多造幾條褲子穿。”
“你說說,這可笑不可笑?”
林祖輝聞言也覺得荒謬——這論調跟時代無關,純粹是天真到愚蠢的投降派言論。
“確實可笑。”
“有句俏皮話怎麼說?‘鄰居屯糧我屯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要知道,有槍不用,和沒槍可用,完全是兩碼事。”
邵六叔低聲把這句俏皮話重複了兩遍,也覺得話糙理不糙。
“呵呵呵~”
“你明白這道理就好。以你的手腕,他們也未必能佔到你便宜。”
“不過這年頭,有時候聰明的敵人,反而比愚蠢的盟友好對付。”
六叔話鋒一轉,點出關鍵。
“對付敵人,你能無所不用其極;可對付盟友,尤其是豬隊友,你怎麼辦?”
這話倒把林祖輝問住了。
是啊,遇到拖後腿的盟友該怎麼辦?歷史上的教訓可不少。
“或許…… 讓他們自生自滅?”
“我們要拉攏的盟友很多,本就不是鐵板一塊的緊密聯盟,沒義務非得幫誰。”
邵六叔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懂得適時袖手旁觀,也是種難得的本事。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和打火機,站起身。
“行了,你心裡有數就好。”
邵六叔擺擺手,語氣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不用跟我說太多,這世界,終歸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我都八十歲的人了,能不能活著看到港島回歸,都得打個問號。”
邵六叔沒再多說,徑直往門外走。
林祖輝本想寬慰幾句,可看見對方推開房門,門外的助理立刻上前攙扶,便把話嚥了回去。
跟一位老人聊年齡與生死,實在不是甚麼好話題。
林祖輝沒立刻走,先用包廂電話聯絡了王鳳儀,確認她還在家等,才不慌不忙結了賬離開。
再次走出半島酒店時,門口的記者早已散了。
畢竟記者也要吃飯,混不進去,等幾個小時已是極限,沒人會一直守株待兔。
他的車隊先去王鳳儀的住所接了她,隨後一同往淺水灣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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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兩人隨意聊了幾句。
王鳳儀聽說林祖輝見了六叔和金庸等報業巨頭,沒太多驚訝。
在她眼裡,這群報業大亨算不上多財雄勢大。
港島真正的超級富豪,十有八九是地產起家。
胡文虎創辦、胡仙發揚光大的星島報業集團,雖說橫跨東南亞、歐美,可以說是個報業帝國。
但年利潤也就不到兩億港幣,甚至比不上一家中型地產公司。
她出身貿易世家,經手資金動輒上億,如今經營的永輝集團雖是零售,盈利能力也遠勝報業,自然沒太把這幾位報業老闆放在眼裡。
她隨口應了聲,轉而告訴林祖輝:
王冬已經在家等了,還提起昨天吉米彙報的事——永輝生鮮的不少承包商,都願意支援他從政。
林祖輝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他對從政沒興趣,限制太多,真正到手的好處卻沒多少。
看看南韓就知道,半島不大太陽卻很多。
可總統輪流坐牢,財閥卻始終屹立不倒。
見他態度明確,王鳳儀也不再多提,轉而問起他出差的公事安排。
這事倒簡單:此次北上,核心是談發電廠合作,其次是投資電器研究所,影視合作和翡翠礦產都算添頭。
王鳳儀不用隨行,吉米也能留在港島坐鎮。
況且去的也不是窮鄉僻壤,就算手提電話聯絡不上,還能透過賓館座機聯絡。
兩人剛聊到這兒,車隊已緩緩駛入淺水灣別墅區。
別墅大門早開著,座駕直接停在主宅門口。
剛下車,等候在旁的管家立刻上前,低聲提醒:
“小姐,林生,老爺正在書房等二位。”
林祖輝神色自若,很自然地牽起王鳳儀的手,徑直上了二樓。
到了書房門口,他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王冬 “進來” 的聲音。
推門進去,林祖輝卻微微一愣——書房裡除了王冬,竟還有個人。
那人原本坐姿筆挺,正和王冬交談。
此刻聽見動靜,見進來的是林祖輝和王鳳儀,不是添茶的傭人,立刻像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
他身形挺拔,眼神銳利,目光掃過林祖輝時,竟讓林祖輝瞬間感受到一股若有實質的冷意。
這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祖輝心裡立刻有了判斷——他眼神中那種漠視生命的感覺,不是表演出來的。
這是一位軍人,而且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