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心中掠過一絲疑慮。
這位查先生,姿態是不是放得太低了?
雖說他只是明報集團的老闆,集團這會兒還沒上市,但 “金庸” 這兩個字,在小說界早已是泰山北斗級的存在。
經營明報這麼多年,無論是聲望還是財富,都早躋身頂尖行列。
眼下他這般誠懇致歉,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是有求於邵六叔,還是…… 有求於自己?
心裡念頭轉得飛快,臉上卻沒半點波瀾。林祖輝語氣溫和地開口:
“查先生,您太客氣了。”
“觀點這東西,本就是越辯越明,道理也是越說越清。”
“只要報社不親自下場當辯手,多登些不同角度的社評,讓讀者自己判斷,我看也沒甚麼不好。”
金庸剛要接話,一旁的邵六叔卻搶先開口,語氣帶著長輩的熟稔和打趣:
“阿輝,你先別急著幫他開脫。”
“這次他們三位,可都欠了你一個人情。你記著,該讓他們還的時候,千萬別客氣。”
東方日報的馬登坤見狀,乾脆把話挑明。
就算林祖輝來了,在這張桌子上,論出身和 “清白”,他自認還是墊底的。
他是黑道家族出身,父親和伯父 “大小馬”,更是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大毒梟。
這背景想洗都洗不白,平日裡自然更得謹言慎行,夾著尾巴做人。
“林生,六叔說得對,我們確實承了您的情。”
馬登坤語氣誠懇,“如今港島的報業不好做,尤其是我們這些想保持中立的。”
“眼下這局勢,非左即右,不管怎麼寫報道,都難免得罪一方,動輒得咎。”
說著,他目光轉向面色凝重的金庸,舉了個現成的例子:
“查先生的現狀就是明證。明報今年頻頻被各方勢力探詢收購意向?”
“不就是有人想透過控制明報,影響輿論、左右時政嗎?”
“可現在,查先生是賣也不敢賣——無論賣給哪一邊,都會徹底得罪另一邊,最後裡外不是人。”
星島日報的胡仙這時優雅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也加入談話:
“林先生昨日提出的中立方案,很有意思,確實給大家指了個全新的方向,提供了難得的緩衝空間。”
“方才我們還在聊這事,現在您本人就在這兒,不知能不能為我們再深入闡釋一下?”
她似乎顧及到林祖輝可能對媒體有顧忌,又微笑著補充,姿態放得極低:
“您放心,這就是朋友間的私下交流,暢所欲言就好,今日說的話,絕不會見於報紙。”
聽到這兒,林祖輝心裡頓時豁然開朗。
這還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誤打誤撞對了路子。
左派、右派的報社各有基本盤和支持者,反倒是他們這些想走中間路線的媒體,處境最尷尬。
眼前這三位,已是中立媒體裡做得最成功的,可即便如此,這 “牆頭草” 也當得一點不輕鬆。
左右逢源的同時,也意味著左右為難。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疾不徐喝了一口,心裡已有決斷:
與其迂迴,不如單刀直入。
“港島回歸,是大勢所趨,這一點不用懷疑。”
林祖輝放下茶杯,聲音平穩又清晰,
“對岸已經用實力證明,他們有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陸軍。”
“當年條件那麼難,都能一戰定乾坤,如今鐵了心要收回港島,大英就算不甘心,又能怎麼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幾人。
見他們都默然不語,顯然對這個判斷沒異議,才繼續說:
“關鍵是,回歸之後呢?”
“港島能有今天的繁榮,根基是歐美世界認可這裡的自由貿易地位——全世界的商品、資金,都能在這兒自由中轉、流通。”
“要是用激烈的方式強行收回,戰火一開,這座城市的獨特價值就全沒了。”
“那是雙輸的局面。”
“所以,要保住港島的繁榮,和平談判是唯一的出路。”
金庸聽得不時點頭,對林祖輝這番冷靜客觀的分析很是贊同。
與此同時,他心底那根沉寂多年的心絃,好像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創辦明報、寫社評,固然是事業,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份議政、參政的抱負?
要知道,當年抗戰勝利後,他曾滿懷熱忱想進外交領域,卻因為家庭出身問題受阻。
可這份關乎家國天下的理想,也沒完全泯滅。
以前是沒機會,如今,一個可能參與塑造港島未來的契機,好像就擺在眼前。
“林生,您的判斷,我非常認同。”
金庸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
“那按您的意思,既然雙方在有些問題上都難退讓,所以需要引入第三方力量,形成平衡?”
“就像您說的,讓港人自己治理港島?”
林祖輝點了點頭——道理很簡單,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沒錯。”
“對岸天然會更信任血脈相連的同胞;而大英還有近十年時間,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撤離殖民地前埋各種隱患。”
“對我們這些家人、親朋、產業根基都在港島的人來說,推動港人獲得真正的治理權,是實現平穩過渡、保障自身利益的最佳選擇。”
邵六叔沒急著說話,而是饒有興致地觀察金庸的反應。
他和金庸私交很深,自然清楚這位老友心底沒熄滅的火苗。
林祖輝本人志在商界,對從政沒興趣,但眼前這位報業大亨,可就未必了。
果然,金庸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林生,不知道我能不能以您剛才闡述的方針為核心,親自在《明報》上寫系列文章,系統地宣揚這套政治主張?”
林祖輝聞言,倒有些意外。
金庸早已功成名就,何必還要親自衝到輿論第一線?
而且查先生是 1924 年生人,今年已年過六十。
這個年紀,通常該求穩享清福了,難道還有興趣要實現政治理想?
就算有,時間上也太晚了點吧?
“查先生,您的熱情真讓人敬佩。”
林祖輝仔細斟酌著用詞:
“不過,衝鋒陷陣的事,是不是先找些更有銳氣、又有意在政壇發展的年輕人來做更好?”
金庸搖了搖頭,態度卻很堅決。
他這輩子,名和利對他來說已是浮雲。
到了這個年紀,有些藏在心裡多年的念想,既然有機會去實現,為甚麼不去做?
至於失敗的風險?這又不是搞武裝暴動。
以他的聲望和地位,就算觀點不受當權者歡迎,最多也就是報紙受點壓力,對他個人影響微乎其微。
“林生,不瞞您說,在動筆寫小說之前,我最初的理想,是想投身政治,為國家、為桑梓做些實事。”
金庸的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和坦誠,“只是當年機緣不合,加上對岸…… 嗯,有些歷史原因。”
“過去的港島,華人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更是難如登天。”
“如今能有幸參與到可能改變這座城市未來走向的大事裡,對我來說是難得的機會,我絕不會退縮。”
林祖輝看著眼前這位目光炯炯、神情堅定的長者,倒有些刮目相看。
他沒料到,這位年過六旬的文壇巨匠,還有這麼足的心氣和魄力。
金庸願意主動站出來當馬前卒,林祖輝自然沒理由阻攔,但有些現實,必須提前說清楚。
“查先生,您的理想和擔當,真讓人肅然起敬。”
林祖輝語氣鄭重,“不過,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您若以知名報人、評論家的身份,深度介入政治議題,將來要是想轉身當純粹的政治人物,可能會面臨更多困難。”
“因為您過去公開發表的每一個觀點,都可能成為對手攻擊的靶子。”
金庸聞言,只是淡然一笑,似乎根本不在意。
他如今連報社的具體事務都覺得力不從心,難道還會奢望競選港督嗎?
他只是想趁著身體還行、頭腦還清晰的時候,做一點真正想做的事,發出一些自己認為正確的聲音,僅此而已。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
有金庸這位文壇泰斗、報業鉅子願意挺身而出扛大旗,這個本土中立陣營的影響力,瞬間提升了好幾個量級。
幾人商議決定:由金庸在《明報》上率先發聲,定下基調;
隨後,馬登坤的《東方日報》和胡仙的《星島日報》聯動,再聯絡其他志同道合的人跟進造勢。
同時,他們也會用各自的人脈,積極聯絡港府內部有潛力的華人中高層官員。
讓他們為這個新興的政治陣營搖旗吶喊,吸納力量。
林祖輝也當場承諾:等他下月從對岸回來,會在13號辦一場隆重的酒會,到時候邀請不少有合作關係的華人官員出席。
正好借這個機會觀察甄別,看看哪些人是值得支援和投資的政治潛力股。
談妥政治立場聯盟的大框架後,林祖輝順勢把話題引到自己的文化戰略上。
希望這幾位也能加入金像獎籌備委員會。
港島出了一個亞洲級的獎項,對他們這些媒體也是好事。
以後獎項舉辦期間,他們能隨時採訪頂級明星、大導演,甚至活的主辦方的一手訊息。
三人自然不會拒絕加入。
甚至明確表示,可以贊助一點經費,以獲得採訪許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