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邵六叔的辦公室內茶香嫋嫋，林祖輝與王鳳儀正陪著邵六叔閒聊。
三人剛進屋坐下，六叔不緊不慢地開始沖泡一壺新茶。
“阿輝，你今天這番話，算是捅了馬蜂窩。”
“估計接下來，你要煩惱好一陣子嘍。”
林祖輝接過茶杯，神色平靜。
外面的風浪他早有預料，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過的。
“六叔，我一隻腳早就踏進了左派陣營，想躲也躲不掉。”
“冬叔現在站在哪邊，明眼人都清楚。華瑞是永輝的大股東，加上我馬上要和霍生合作投資……”
“本來我的生意夥伴也基本都是華人，英資很少接觸我，右派那邊也不太搭理我。”
“相比於我的背景，反而是懷疑我立場的原因更多。”
邵六叔笑著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讚賞——這小子，心裡很清醒。
“你確實夠聰明。”
“事實上，在今天之前，你一直被穩穩地歸在左派陣營裡。”
“不過，從現在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右派未必會真心接納你，而左派……也可能會選擇‘清理門戶’。想到怎麼應對了嗎？”
林祖輝正要開口，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咚咚咚。”
“林生，我是秀妮。”
門外傳來助理清晰的聲音，“有一位霍生打電話過來，說有急事，必須立刻跟您通話。”
邵六叔聞言，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麻煩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看看，麻煩已經找上門了。”他看向林祖輝，“需要我給你找個安靜的房間嗎？”
林祖輝直接搖頭。
電話裡不可能深談，躲躲藏藏反而顯得心虛。
“不必。”
他示意林秀妮進來，順手接過了電話——之前錄節目為防止干擾，手機一直交由王鳳儀的助理保管。
確認電話還通著，他沉穩地開了口：
“霍生，找我甚麼事？”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異常嚴肅，與往日的和善截然不同。
“林祖輝！”
“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電視上說了些甚麼？”
“那是面向全港的直播，不是讓你信口開河的地方！”
“提倡分裂主義，是要成為歷史罪人的！連老蔣都知道要維護祖國統一，你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林祖輝眼睛微微眯起。分裂主義？他甚麼時候說過？
是有人在斷章取義，還是……？
“霍生，您看完整個直播了嗎？”
“我完全不記得我說過任何分裂言論。是不是……有人在向您傳話？”
電話那頭的霍生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他剛才在開會，哪有空看電視直播？
雖然看好林祖輝，也知道他今天有訪談，但晚上八點就有重播，何必佔用工作時間？
原本打算過幾天見面再細聊，沒想到直播剛結束，他就接連線到兩位駐港機構高層的電話，措辭一個比一個嚴厲，讓他也忍不住動了真火。
這年輕人，難道真的腦子不清醒，在電視上胡言亂語？
“你甚麼意思？我是沒看，但別人看了！難道是駐港機構的領導同志，還會冤枉你不成？”
聽到這裡，林祖輝心裡大致有數了。
駐港機構的高層未必是想冤枉他，而是鬥爭經驗豐富。
他原先是準左派，現在突然想轉向中立，自然會觸動某些人的神經。
如果其他親左人士紛紛效仿，左派陣營的勢力豈不是要大受打擊？
“霍生，您先別動氣。”
林祖輝的聲音依舊平穩，“您說，政治鬥爭……就真的不會冤枉好人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
“政治的本質有時是骯髒的，核心是為國家、陣營和群體爭取利益。”
“我的主張並非獨立，我只是想保持中立。”
“但顯然，我保持中立的方式，傷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霍生絕非蠢人，立刻反應過來。
是有人發現林祖輝想從左派陣營脫離，走向中立，所以搶先給他扣上帽子，要把他一棍子打死！
“那我找錄影看看……”
霍生的語氣緩和了些，“等等，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們最好立刻見一面！至少要先弄清楚，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林祖輝其實不太想現在見面。
他此刻被困在TVB，而霍生是左派領袖，此時接觸要是被媒體拍到，可不是好事。
但轉念一想，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如果左派真要“清理門戶”，他也會非常麻煩。
“我還在電視臺，外面全是堵我的記者。”
林祖輝斟酌著說，“您找個隱蔽的地方，我去見您。”
霍生辦事幹脆利落，隱蔽的地點他多的是。
“你直接到西寧街的招商局碼頭辦公樓來。”
“這裡有專用電梯，我會派人在地庫接你。”
“好。”
林祖輝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邵六叔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即便沒聽到霍生說了甚麼，單從林祖輝的應答，也猜出了七八分。
“阿輝，想要從一個陣營裡反出來，沒那麼簡單。”
他神色凝重了些，“有把握過關嗎？”
“我和霍生還有些交情，需不需要我做箇中間人，幫忙斡旋一下？”
林祖輝沉吟片刻，還是婉拒了。
“多謝六叔。但永輝上市在即，對岸很快就能從我這裡賺到數十億港幣的真金白銀。”
“大後天我還要北上談合作，也能給對岸帶去不少實際好處。”
“如果他們連我保持中立都無法容忍，那這顆雷早點引爆，未必是壞事。”
“拖得越久，炸起來威力越大。”
邵六叔不再多勸。
他也覺得林祖輝說得在理，如果連中立的空間都沒有，未來的合作確實危機四伏。
此時，王鳳儀一直緊緊握著林祖輝的手，目光堅定，無聲地傳遞著支援。
“輝哥，你先去和霍生見面。”
“我去正門幫你引開記者，你坐六叔的車從後門離開！”
林祖輝沒有拒絕。
這並非生離死別，只是一次必要的交涉。
他輕輕擁抱了一下王鳳儀，看著她先行下樓，去應對那幫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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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左派內部不少人正考慮是否要“清理門戶”的同時。
商界右派的巨頭之一，港島中華電力董事長、大酒店集團主席羅蘭·嘉道理，正與李首富通著電話。
“李，你覺得這位林先生的想法怎麼樣？”
嘉道理直截了當地問。
李首富微微皺眉。他自然也看了林祖輝的直播，剛才還和怡和的大班透過氣。
“嘉道理先生，您具體是指哪方面？”
他謹慎地反問，“是他的政治立場，還是……商業規劃？”
“當然是商業規劃！”
羅蘭想都沒想，“至於政治立場，見鬼去吧！我覺得他說得對，大英絕不可能為了港島和對岸開戰！”
“想想82年的馬島吧！如今的日不落帝國，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日不落了！”
李首富對此並不意外。
大英是資本主義的發源地，這裡的商人向來沒有甚麼盲目的愛國情結，利益才是永恆的座標。
“我剛才和怡和的凱瑟克先生透過電話，”李首富透露道，“他希望由我出面辦一場酒會。”
“邀請這位‘慷慨分享利益’的林先生，一起喝一杯，好好聊一聊。”
羅蘭·嘉道理聞言，十分滿意。看來，自己並沒有錯過這趟車。
“非常好！我也是這個意思。”
“李，確定好時間後，請務必通知我。”
“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想和這位慷慨的林先生共進晚餐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好奇與興致：
“聽說……他還是一位哲學家？”
“巧了，我大學時主修的正是哲學。我想，我們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