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六叔的車平穩地駛出TVB,儘管有幾個眼尖的記者想衝上來採訪邵六叔,但都被門口的保安及時攔下。
一離開廣播道,林祖輝便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說服霍生。
招商局大樓位於西環,從廣播道過去,需要經由紅磡海底隧道過海。
車剛駛出隧道,他隨身攜帶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鈴聲持續了幾秒,林祖輝才不慌不忙地接起。
“你好,哪位?”
聽筒裡,傳來一個相當陌生的聲音。
“林生,我是華瑞的張總。我想,你現在有麻煩了。”
林祖輝前段時間剛和這位張總洽談過永輝的估值與股份稀釋問題,很快對上號。
但他心中疑惑,不確定對方此刻是何種立場。
“張總,不知我的麻煩……來自哪裡?”
電話那頭的張總剛回到辦公室不久,他權衡片刻,還是決定聯絡林祖輝。
投資永輝是他的業績,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都希望林祖輝此刻能順利過關。
他將公司內部二把手朱女士的態度,尤其是其曖昧不明的立場和意圖將事態升級的動向,簡要告知。
為了不讓事情完全落入親近朱女士的京城外經貿部手中,他不得不引入了另外兩方勢力進行制衡。
林祖輝聽得眉頭緊鎖。
他倒不是特別在意甚麼外經貿部或港澳辦公室。
而是敏銳地察覺到,自己似乎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張總與朱女士之間,恐怕並非單純針對他的看法分歧,更像是華瑞內部山頭借他這塊“磨刀石”在互相角力。
以林祖輝的精明,自然不願白白給人借人頭一用。
“張總,我不知道您和朱女士之間有甚麼問題,也無意捲入華瑞的內部事務。”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您,我絕非甚麼分裂主義者。”
“我支援回歸,但‘回歸’與‘回歸’之間,亦有不同。”
“港島如果無條件回歸,推倒鐵絲網、廢棄港幣、放開人口流動限制……”
“這個城市,未來還有甚麼價值?”
“港島既無礦產,也無石油,用工成本高居亞洲最前列。”
“平整的土地都沒多少,註定與發展製造業無緣。”
“對於一個擁有960萬平方公里土地的龐大國家而言,一個僅1100平方公里且多是山地的小島,實際意義有多大?”
“一個從糧食、飲用水到電力都全面依賴外界的服務型城市……”
“真的具備不可替代的實際價值嗎?”
張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他聽懂了林祖輝的弦外之音。
強調港島沒有實際價值,重點不在於說了甚麼,而在於沒說甚麼。
既然沒有價值,為何還要收回?
因為國家統一是原則問題!
然而,主權收回,讓你駐軍,難道還不夠嗎?
要是真的將港島完全內地化,這個城市註定將失去其獨特性,走向沒落。
屆時,那些跨國公司若想繼續與內地做生意,大可直接重返條件更優越的魔都。
那裡擁有天然深水港、廣袤的平整土地、便捷的交通網路,以及接壤的江浙兩省上億的潛在勞動力。
單論地利,港島連給魔都提鞋都不配!
即便是一河之隔的深城,在成本上也擁有巨大優勢。
曾在魔都商業局工作過的張總,對兩地的資源情況再清楚不過。
“林生,很多事情……不是你我可以隨意置評的。”
“我明白你的思路沒有問題,甚至在電視上,你的表態也是支援和平回歸。”
“但有人刻意抓住你的話柄,甚至借題發揮,鼓吹獨立呢?”
“一旦上升到路線鬥爭的層面,就沒人會在意你最初的立場究竟是甚麼了。”
聽到張總的語氣緩和下來,林祖輝心知暫時說服了對方。
“張總,暫且不必過分擔憂。”
“我是兩家電視臺的股東,正在整合港島影視圈的力量以求對外發展。只要你們不打算一棍子將我打死……”
“外面的輿論風向,我自然有辦法去引導和控制。”
張總聞言,心下稍安。事態應該還未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林祖輝尚有分寸,他只是不想完全綁在左派的戰車上,並非要徹底反水。
那麼,雙方的合作就仍有繼續的基礎。
“我會將你的話,轉達給相關機構的負責人。希望你認清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我們都是華人,身體裡流淌著同樣的血液。”
“在對岸和大英之間,真正能把你視為自己人的,永遠只能是對岸!”
林祖輝還想再說兩句,但車子已駛抵招商局大樓,正準備進入地下車庫,他不再多言。
“張總,先說到這裡。”
“我正要與霍生會面,談的應該也是這件事。”
“大後天,我會跟霍生一同前往對岸。屆時,你們自然會看到我的態度。”
聽到這話,張總眉間的最後一絲憂慮也舒展開來。
林祖輝能搭上霍生這條線,無論其態度如何,只要霍生願意保他,短期內便不會出大問題。
“好,你先忙。”
“代我向霍生問好。再見。”
“再見。”
林祖輝結束通話電話,示意司機駛入地庫。
車輛剛進入地庫,便被一名青年攔下。
他是霍生的助理,確認車內是林祖輝後,便快步在前引路。
車子停在一個專用電梯口,林祖輝下車,吩咐司機不用等他,自行返回。
他之後要是需要離開,他會聯絡自己的人。
跟隨青年乘電梯抵達七樓,他在一間普通的會議室裡見到了霍生。
這裡陳設簡單,顯然是臨時找的場地。
一張由幾張小型長桌拼成的會議桌旁,只坐著兩個人——霍生,以及他的一名助理。
角落的木桌上,一臺電視機正在播放錄影帶,內容正是林祖輝之前的訪談節目。
霍生轉過頭,見是林祖輝,便招手讓他過去。
“阿輝,過來這邊坐。”
“我剛拿到錄影帶,你前面說的部分,沒甚麼大問題。”
“關於政治態度的言論,具體是在哪一段?”
林祖輝神色自若地在他身旁坐下,並不覺得自己犯了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
“還真有人錄下來了?我還以為要靠一張嘴來回解釋呢。”
“您直接快進到最後三分鐘,我只在結尾部分說了幾句。”
霍生沒心思與他閒聊,當務之急是搞清楚他到底說了甚麼。
他示意助理調整錄影機,隨後便沉默不語。
林祖輝見他不接話,也不再出聲,準備等看完錄影再說。
錄影機很快快進到最後幾分鐘。
霍生緊皺著眉頭,看著電視裡黃沾問出關於回歸的問題。
而後林祖輝語出驚人,先是斷言大英與對岸不會為此開戰,最後更是提出應由港人治港的理念。
錄影帶已經播完,但霍生依舊一言不發。
他揉著眉心,反覆權衡著林祖輝的表態、之前幾位機構負責人的激烈反應,以及他自己的立場。
林祖輝這是在鼓吹分裂嗎?
不是。
他是在助推第三方勢力的形成——他不想靠左,也不願貼右。
他希望港人治港,而且不是等回歸之後。
是現在、馬上就要推動港島華人,在政治上擁有更高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