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錦榮剛從李文斌那間充斥著咖啡和紙張氣味的辦公室出來,口袋裡的行動電話便再次震動起來。
他腳步未停,按下接聽鍵,將聽筒貼近耳朵,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完全陌生的男聲,語調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試探,彷彿在玩一場心照不宣的猜謎遊戲。
“楊Sir,我沒猜錯吧?”
“既然有心提醒我,何必繞個彎子找人傳話?直接打給我不是更痛快?”
“說起來,只有那些心裡想著黑錢,又怕沾上一身腥的人,才喜歡找中間人傳話。”
“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不知道楊Sir你覺得多少數目才算合適?”
話聽到一半,楊錦榮鏡片後的眼神微動,已經精準地鎖定了對方的身份。
這種試探方式,他並不陌生。
“肥魚,或者我該正式一點,稱呼你餘先生?”
“如果你平時多跟你的前老闆林生請教請教,就該明白,隨便逗弄一位阿Sir,通常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很不巧,我今晚確實沒空陪你閒聊。”
“不過,尖沙咀警署的同事和機動部隊應該會很樂意去你的場子多做幾輪例行檢查。”
“希望你那邊的生意,經得起這番折騰,損失不會太慘重。”
電話那頭的肥魚頓時感到一陣無奈。
這位阿Sir怎麼如此開不起玩笑?連半點江湖場面話都不接。
“楊Sir,不過是打個電話,隨便聊兩句而已,何必這麼大動肝火?”
“我聽說你對洪興靚坤的近況很上心,這才好心給你遞點訊息,你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
楊錦榮並非完全沒有興趣,只是這興趣相當有限。
首先,洪興社團的事務原則上並不歸他所在的組別直接負責;
其次,近期關於洪興和靚坤的情報來源突然變得異常活躍,資訊量龐大且蕪雜,肥魚所能提供的,大機率也只是對現有情報的某種側面驗證罷了。
更何況,身為警察的直覺告訴他,即便是靚坤親口說出的話,也未必就是真相的全部。
“興趣嘛,是有一點。”
“最近O記經費緊張,如果你是來賣情報換錢的,那就可以省省了。”
“當然,如果你是想盡一位好市民的義務,協助警方辦案,我倒是不介意花幾分鐘聽聽。”
這番話可謂相當不客氣,甚至帶著明顯的譏諷。
肥魚如今好歹也是和聯勝一堂之主,掌管著油尖旺不小的地盤,何曾被人如此輕視過?
情報費?
他媽的,他肥魚甚麼時候淪落到要靠賣情報給差佬換錢了?
他握著話筒,連著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壓下立刻摔電話的衝動。
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林祖輝的身影——大哥以前跟這個楊錦榮打交道時,似乎合作得還不錯?
甚至當初自己身陷尖沙咀警署時,也是大哥一個電話,讓這位楊Sir違規放了人。
或許,這人只是嘴巴毒了點?
想到這裡,肥魚決定不再繞圈子,直接亮出底牌,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
“好,那你聽清楚了。靚坤已經和日本山口組搭上了線。”
“他昨晚之所以找我,是想拉我一起合作,銷售一種叫做‘冰毒’的新型毒品。”
“據他說,這東西成本比傳統白粉低得多,而且貨源要多少有多少,由山口組穩定供應。”
“不過我當場就回絕了。我們現在有正當生意,賺的錢足夠兄弟們衣食無憂,沒必要再去碰這種掉腦袋的偏門。”
他頓了頓,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這既是傳遞情報,也是一種表態。
“另外,再附送你一個訊息。”
“號碼幫的王寶,最近正在四處招兵買馬,動作很大。”
“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可能想趁著我們這邊交接沒多久,地盤還不算特別穩的時候,打破我們地盤上不準散貨的規矩。”
“我肥魚做事很講規矩,不會主動挑事。”
“但他王寶要是真敢把手伸過來,我肯定跟他打到底!”
“話我就說到這裡,要是你覺得有合作的價值,以後再聯絡我!”
說完,肥魚不再給對方任何回應或繼續嘲諷的機會,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身體重重靠在高背椅上,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被楊錦榮撩撥起來的火氣。
這個死差佬,說話的方式真能讓人憋出內傷!
而在電話的另一端,楊錦榮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個肥魚,果然比他的前老闆林祖輝容易對付得多。
幾句帶著羞辱和激將意味的試探,就成功地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線,讓他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為了錢”而迫不及待地丟擲了情報。
楊錦榮在大學時期輔修過犯罪心理學,深知如何與不同性格的對手進行語言交鋒和心理博弈。
肥魚提供的關於靚坤的情報,除了“尋求合作”這一具體細節是新的之外,其餘部分早已在警方的掌握之中。
O記對洪興的滲透和監控,遠比肥魚想象的要深入。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二條關於王寶的訊息。
王寶,這個曾經在油尖旺叱吒風雲的號碼幫猛人,之前被林祖輝聯合倪坤、大D等人聯手壓制,沉寂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如今林祖輝剛剛宣佈金盆洗手,徹底轉向正行,王寶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招兵買馬,其意圖不言自明。
顯然是看準了權力過渡期的空隙,想要重新奪回失去的地盤和話語權。
看來,油尖旺地區的江湖,很快又要掀起新的波瀾了。
不過,眼下並非深入分析王寶動向的最佳時機。
他正好剛剛向李文斌彙報完與林祖輝接觸的情況,不如將肥魚來電的內容一併彙報上去。
楊錦榮轉身,再次敲響了李文斌辦公室的門。
在聽到那聲沉穩的“進”後,他推門而入。
李文斌此時已經將剛才他與林祖輝對話的錄音反覆聽了幾遍,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看到楊錦榮去而復返,他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