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斌低頭看了眼手錶，離會議開始還有一會兒，可以再和楊錦榮聊聊。
“阿榮，林祖輝這條線一直是你跟的，接觸最多。”
“拋開錄音內容，你個人對他這次‘隱退’，有甚麼看法？”
楊錦榮略作沉吟，清晰答道：
“李Sir，我認為他真心隱退的機率很高。”
“他現在身份財富都不同往日，是名副其實的大富豪。”
“繼續和社團保持利益合作有可能，但再直接領導堂口，既不現實也沒必要。”
“風險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我和商業調查科核實過，他名下的‘和輝管理’、‘和輝物業’已經轉讓。”
“所有股份打包兩億，轉給了肥魚、蛇仔強等幾個得力手下。”
“法律上完成徹底切割，界限很清楚。”
“以後這些生意的利潤，不用再向他‘上供’，他也不會再投入精力管理。”
他眉頭微皺，繼續補充：
“從現實角度看，他現在也確實不需要這些手下和偏門生意了。”
“最近觀塘、黃大仙、沙田幾個警署都上報了案子。”
“有幾家小環保公司老闆被恐嚇、毆打，甚至有兩起重傷致殘。”
“初步調查線索都指向‘輝全控股’，他們正在大規模整合行業。”
“操作模式很典型：成立區域分公司，讓社團背景的公司以‘正常入股’形式參與分紅，實際控制經營權。”
“按正常辦案邏輯，最該抓的是林祖輝這個幕後老闆。”
“但根據現行法律和證據鏈要求，我們連分公司法人都難定罪。”
“最終往往只能抓到底層動手的爛仔。”
李文斌熟悉這套模式，直接點破：
“用的是‘連環委託’吧？”
“控股公司、分公司法人獨立，業務委託給社團控制的‘商務諮詢公司’。”
“諮詢公司還能再轉包給下層臨時人手。”
“這樣一層層下來，除了現場動手的人，連社團開設的諮詢公司都難追責。”
“動手的爛仔，可能連為誰做事都不知道。”
“證據鏈在中間就被刻意切斷了。”
楊錦榮點頭確認：
“是的，李Sir。情況就是這樣。”
“更諷刺的是，‘輝全控股’今年還拿了公共關係科的‘港島優秀企業’獎。”
“他們熱心警隊公益，透過規模化運營解決小公司欠薪、壓榨員工、僱傭非法黑工的問題。”
“衛生署也評價不錯，說統一標準後環境衛生得到改善，他們甚至能接受區域性區域虧損運營。”
“從某些角度看，確實像有社會責任的‘優秀企業’。”
李文斌輕輕搖頭，表情複雜：
“我們是警察，職責是查案。定罪是法官的事。”
“既然跡象顯示林祖輝在用‘合法’方式剝離過去，而且正行賺錢遠快過偏門……”
“他確實沒動機再沾髒水。對他本人的調查可暫告一段落。”
他轉而問道：
“還有事嗎？半小時後跟我去一趟NB，要商討聯合行動。”
楊錦榮立即彙報：
“李Sir，剛才肥魚直接打給我了。”
他簡要複述通話內容，提到自己用語言刺激試探對方。
“肥魚在情緒激動下，透露了靚坤在做冰毒生意，以及王寶想要開戰的資訊。”
李文斌並不意外，遞過一個藍色資料夾：
“既然你也接觸到了，先看看這個。”
“肥魚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我們掌握的內容深入全面得多。”
楊錦榮接過資料夾，先是快速翻閱了一遍。
他表情略顯怪異——情報詳盡度超乎預期。
內容覆蓋了靚坤的行蹤、接觸人員、資金流向等核心細節。
這不像是安插了一兩個臥底能獲得的，簡直像是他身邊全是臥底。
確認價值後，他翻回首頁，開始逐字細讀。
李文斌則拿起筆，在皮質筆記本上寫畫起來。
時而停頓思考，時而快速記錄，顯然在結合新資訊規劃下一步。
辦公室內只剩紙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的細響。
大約過了十分鐘，楊錦榮已經仔仔細細看完了整份資料。
即便他素來冷靜，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靚坤的運氣還真是“不錯”，他儼然成了一枚被各方擺弄的重要棋子。
從這份資料看，他的上位是林祖輝隨手佈下的局。
由大D、葉漢、澳島號碼幫一起協助，助力他成功上位。
但看情況，蔣天生其實也暗中出了力。
他應該是想借靚坤這把刀，解決社團內部許多積壓的問題。
換個外人來當家，正好把以前不敢做、不能做的事都推出去做掉。
情報能詳細到這種程度，顯然只有那位遠在海外的洪興前龍頭蔣天生授意，才可能流入警方手中。
不過，李Sir似乎並不打算立刻收網。
否則憑現有證據， 顯然已經足夠抓人了。
沒讓他等多久，李文斌也放下了筆。
他抬起頭，見楊錦榮手中的檔案已經合上，明顯是看完了。
“你看出甚麼沒有？”
這話自然不是問他檔案裡明擺著的內容。
楊錦榮沒有猶豫：
“靚坤就是顆棋子。這份情報應該是蔣天生提供的。”
“他現在已經被林祖輝、大D放棄了。蔣天生大概不急著弄死他，可能想等他先清理一些元老。”
“我們其實也不用急著抓靚坤，蔣天生不會讓他徹底搞垮洪興的。”
“當前還是要優先處理新型毒品的問題，有蔣天生這個內應，我們應該可以輕鬆很多。
李文斌很滿意，楊錦榮確實有能力。
他和曾向榮私下討論過，都認為靚坤是顆不錯的棋子——別人能用，警方為甚麼不能？
相比家學淵博、根基深厚的蔣天生，洪興在蠢蠢欲動、手段粗暴的靚坤手裡，顯然更容易對付。
“你的思路沒錯。待會跟我去見NB的曾Sir，重點就是談新型毒品的問題。”
他稍作停頓，不再討論靚坤，轉而說起肥魚。
“餘新民，外號肥魚，港島本地人，石硤尾公屋出身。”
“我記得他跟著林祖輝有四五年了。”
“現在看來，這個肥魚本事不大，但運氣很好。”
“根據現有情報，他大機率是想維持住林祖輝之前打造的局面。”
“他既然願意繼續老實做生意，就算人蠢了點，也值得拉攏。”
“別讓王寶弄死他，適當給他提供一點便利。”
楊錦榮點點頭。
這些操作並不困難，警方雖不便直接打破規則，但間接施加影響綽綽有餘。
“Yes, Sir！”
“我會讓油尖旺地區繼續保持穩定。王寶應該只是想試探肥魚的成色。”
“如果事不可為，他也不會強求。”
李文斌點點頭，整理好桌上的檔案，招呼楊錦榮一同去見曾向榮。
從頭到尾，他都沒想過，要問楊錦榮是否會辭職。
因為港警不是私企，可以談條件。
談了又能如何？
他承諾不了更好的待遇，如果楊錦榮真要辭職，連挽留的方法的都沒有。
何必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