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問詢室裡。
從省廳連夜趕來的調查組成員,正在詢問吉米。
他一邊翻著之前的筆錄,一邊漫不經心地隨口提問:
“李先生,你最後聯絡林宗輝,是在甚麼時候?”
吉米一夜沒睡。
如果沒記錯,這已經是第五次被問詢了。
至於這個問題?
應該問過不止十次了。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小混混。
疲勞審訊這種事,雖沒親身經歷,卻聽不少矮騾子吹噓過應對法子。
對付這種審訊,最好的辦法不是編完美謊言。
而是少說,甚至甚麼都不說。
因為只要開口,哪怕謊言再精美,翻來覆去地問,總有說漏嘴的時候。
“這位警官,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今晚的事,我也是才知道。”
“四天前,我給林宗輝打過一個電話,問了下農場現狀,之後再沒聯絡過。”
對面的警官根本不在意他說甚麼,繼續問著沒營養的問題:
“那你仔細想想,你們說過哪些話?”
“給我複述一遍。”
吉米搖搖頭。
就是再配合,也得有點火氣。
一點證據沒有,就搞疲勞審訊?
真當他背後沒人?
“我不記得了,也沒興趣再被你們當犯人一樣審。”
“從現在開始,我甚麼都不會說。”
“我要跟我老闆通電話,還要見我港島的律師。”
“如果繼續扣押我,我就要申請英國大使館介入了。”
這段話讓對面的警員臉色一僵。
險些忘了,眼前這個李家源是香港人。
他要是回去亂說話,把事情鬧成國際事件,麻煩就大了。
“李先生,不好意思。”
“沒有甚麼疲勞審訊,只是正常問詢——畢竟昨晚出了這麼大的事。”
“關於你剛才提的要求,我現在去跟領導彙報。”
調查員拿著口供離開問詢室,快步走向走廊裡為他們整理出的會議室。
此時,一群省廳調查組的領導都在這裡。
省紀委書記親自掛帥,省公安廳副廳長做副手。
省軍區還來了位副司令,負責監督。
和吉米、林祖輝都算老相識的沈副廳長、石總隊長,此時都在房間裡。
他敲門進來,當場轉述了吉米的情況。
沈副廳長點點頭,讓他先不用問了,過去安撫下吉米的情緒。
等調查組成員出去,沈副廳才繼續剛才的談話:
“現在事情很明顯,首犯是林震宇。”
“人是他親手殺的,那些群眾也都是受他指揮。”
“不過我認為,這事必然牽扯不少人。”
“林氏宗族的族長、永輝農場的負責人,包括這個李家源,甚至遠在港島的林祖輝。”
“他們或許沒直接下令,但其中一定有他們的手筆。”
“這就是很簡單的一招——殺雞儆猴,他們被陳光榮弄煩了,乾脆掀桌子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好惹。”
現場幾位領導都沒否認。
案子本身很清楚:林震宇在眾目睽睽之下,亂刀劈死了受害人陳光榮。
但他們專案組接手這個案子,除了案子性質惡劣,最大的重點是給案子定性。
要不要追查?查到哪裡截止?這才是首要目的。
軍分割槽副司令第一個開口。
他不想摻和查案的事——軍政互不干涉,他加入專案組本就犯了忌諱。
“我先說下我的態度:後續無論你們怎麼追查,我不會再發言。”
“林震宇是國家功臣,但功臣犯法,一樣要受法律審判!”
“我們不會以他之前的身份和功勞,提任何要求!”
“但我們要監督你們核查陳光榮的問題——他是不是土匪惡霸?有哪些犯罪證據?”
“為民除害殺人被槍斃,和惡意報復殺人被槍斃,是有區別的。”
“我們軍方接受你們對林震宇的一切判決,但你們必須把事情查清楚!”
話說完,沒人意外,也沒人反駁。
軍分割槽的態度很明確:不干涉你們辦案,絕對遵守制度。
你們判殺人償命,沒問題。
但老英雄既然說陳光榮是土匪惡霸,因為他欺壓良善才帶人來打土匪。
那就得把陳光榮的問題查透——哪怕最後槍斃林震宇,也得讓他能蓋著國旗下葬。
紀委書記第一個表態。
現在收集到的證據,足夠給陳光榮扣上 “土匪惡霸” 的帽子了。
“劉司令放心,我們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說完,他看向沈副廳長。
這案子涉及港商,而沈副廳曾跟李家源、林祖輝打過交道,還管著研究港商的國保部門。
“沈廳,聽說你跟永輝超市的大老闆林祖輝接觸過。”
“能給個意見嗎?”
沈副廳其實沒甚麼負擔。
事情再大,跟他也沒多大關係。
他不是陳光榮背後那一系的人,反而對面這位紀委書記,跟坑了林祖輝的那位公子哥的父親,交情匪淺。
不過是死了個敗類。
只要事情不鬧大,低調處理就行。
“我建議,案件追查到此為止。”
“因為大機率找不到證據——這種事,他們總不能立字據吧?”
“就算找到證據,李家源、林祖輝都是港商,他們跟港島最大的電視臺TVB關係極好。”
“如果繼續調查,他們透過港島媒體一宣傳。”
“我們花了幾年培養的招商環境,全都要白費。”
說到這,他沒管在場人的反應,丟擲核心觀點:
“退一萬步說,把一個港商逼得要用非常手段,處理影響他合法生意的壞人。”
“這事能往外說嗎?”
“他都不用添油加醋,拿著我們公佈的案件情況直接報道就行。”
“惡意提價、強買強賣、報警被以商業糾紛推諉……”
“逼著他寧可讓投資的農產品爛在地裡,也要停止合作——你們說,這是甚麼性質?”
“真傳出去,還有誰願意來投資?”
軍區副司令像是沒聽見,低著頭不停寫著筆記。
紀委書記卻躲不開了。
省城昨晚也在鬥法,他這一系靠著職位佔了先機,此刻最該做的是斷尾求生。
副手剛才的話,明擺著要瞄準陳光榮。
他必須處理好兩邊的訴求,否則後面的事也辦不成。
“沈廳,處理港澳同胞的關係,你一向在行。”
“不如你去跟永輝超市這邊的人談談?”
“讓他們別往外傳——家醜不可外揚,我們低調處理掉。”
“當然,對外保密歸保密,對內絕不能姑息!”
“我們紀委,就是為了清查干部裡的腐敗分子存在的。”
“陳光榮背後必然有黑惡勢力保護傘!”
“我來派人調查陳光榮的問題。”
“保證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絕不放過一個涉案公職人員!”
這個案子,這就算定性了。
沈副廳也不想逼得太緊。
很多事,京城不是不知道。
為甚麼不派專案組深挖?這不是他該考慮的。
他乾脆地答應下來,隨後帶著石總隊去找吉米 “聊天”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