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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大侄兒!

2026-05-29 作者:車前草在東莞旅遊

麻繩是捆東西的,上頭還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結,一看就不太會系。

木棍就是從樹上現砍下來的枝杈,斷口還是新鮮的白色,帶著樹汁的痕跡,連樹皮都沒剝乾淨。

這幫小子進山要麼是想打點野味改善改善伙食,要麼就是剛來閒不住想熟悉熟悉周圍環境,順便碰碰運氣。

反正看他手裡那捲繩子,也不像是要上吊的。

領頭那年輕人往前走了兩步,從兜裡掏出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張建軍注意到他那煙盒是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在兜裡揣了挺長時間,邊角都磨毛了,煙盒上的圖案都快磨沒了。

語氣倒是挺和氣,沒有盤查的意思,就是那種在路上碰見陌生人時自然而然聊兩句的勁兒,像衚衕裡碰見鄰居似的:

“哥們兒,這是進山打獵啊?我叫趙天亮,這附近下鄉的知青,你這槍哪弄的?看著夠精神的。”

他說話帶著一股子地道的四九城味兒,舌頭卷得溜,一聽就是在衚衕里長大的,那股京腔在這東北的大山裡頭聽著格外親切。

張建軍沒接他的煙,擺了擺手。

不是不給人面子,是他在這荒山野嶺裡待過,知道山火的厲害。

他對那年輕人說:“這大山裡就別抽了,哪兒著火了可不好。現在天越來越幹,一把火能把整片山燒了。你看看這地上,全是幹松針和枯葉子,一個火星子就能著了,到時候別說打獵了,咱幾個跑都跑不出去。”

那年輕人一聽,先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煙,又看了看腳下厚厚一層乾透了的松針——那松針黃黃的,幹得一碰就碎,鋪了滿滿一地。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年輕人做錯事被抓包的窘迫。

他把煙塞回煙盒裡,把煙盒往兜裡一揣,乾咳了一聲說:

“呃,沒注意,不好意思啊同志。你說得對,這山裡可不能抽菸,怪我怪我。”

他剛要把煙盒揣好,又抬起頭看了看張建軍,這回看得比剛才仔細多了。

他歪著頭,眯著眼,往前湊了半步,那表情就跟在街上認人似的——又怕認錯了丟人,又忍不住想確認。

嘴裡嘟囔著:“哎,哥們兒,我怎麼看你這麼眼熟呢?咱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是四九城的吧?我瞅著你特面善。”

張建軍也在看他。

說實話,剛才這人一報名字他就覺得耳熟,只是沒往深了想。

趙天亮——這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跟老唱片卡殼似的,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現在人站到跟前了,臉看清楚了,那眉眼那輪廓越來越清晰,尤其是那雙眼睛,跟他爹趙志剛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腦子裡那根弦才“嘣”地一下接上了。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他跟著吳守誠吳叔去看望一個老部下,那人叫趙志剛,在朝鮮戰場上眼睛受了傷——不是被子彈打的,是被炮彈炸起的碎石擊中了雙眼,兩隻眼睛當時就看不見了。

在戰地醫院躺了兩個月,命是保住了,眼睛卻再也看不見了。

退伍回到四九城,住在家屬院裡,那院子比九十五號院也差不多,但就幾戶人家,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棗樹。

趙志剛日子過得清苦但硬氣,雖然眼睛看不見,可屋裡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似的,用手一摸就能知道東西放在哪兒。

吳守誠讓張建軍管他叫趙哥,一開始張建軍還不樂意——人家比自己大十多歲呢,叫哥算怎麼回事?

他在吳守誠面前扭捏了好一陣子,說“吳叔這不太合適吧”。

可趙志剛這人豪爽,說在部隊裡不論歲數論交情,吳老是他老上級,吳老帶來的人就是兄弟,說甚麼都得讓他叫哥,說不叫就是看不起他這個瞎子。

張建軍拗不過,只好叫了。那時候趙志剛家裡有個半大小子,十四五歲,在旁邊站著,一臉不情願地管他叫了聲“小叔兒”。

那半大小子梗著脖子,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叫完還小聲嘟囔了句“他也沒比我大幾歲啊”,結果話音沒落就被趙志剛一腳踹在屁股上,疼得齜牙咧嘴,揉著屁股直蹦。

那個半大小子,就是眼前這個趙天亮。

幾年不見,長高了,也結實了,肩膀寬了,下巴也出來了,但那股子愣頭愣腦的勁兒還在,一看就知道是趙志剛的兒子。

“你是趙哥家老二?我大侄兒!”

張建軍開口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嘴角還掛上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話一出來,趙天亮愣住了。

他身後那幾個哥們兒弟兄也都面面相覷——這啥情況?

這人看著也就二十多歲,跟他們差不多大,怎麼張嘴就管人家叫大侄兒?

這特麼攀親戚也沒這麼攀的啊!有個瘦高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壓低聲音說:

“哎,這人誰啊,怎麼管咱亮哥叫侄兒?看著跟咱們差不多大啊。”

旁邊的人搖搖頭,也是一臉茫然,小聲回了一句:“不知道,聽亮哥怎麼說。該不會是他家親戚吧?”

還有個嘴快的小聲說:“亮哥不會有這麼年輕的叔兒吧?這比他大不了幾歲啊。”

趙天亮腦子裡轉了轉,很快就把眼前這張臉跟幾年前那張臉對上了。

說實話,他對這個小叔兒印象太深刻了——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那天他爹揍他揍得特別狠。

他記得那天他爹用的不是鞭子,是一根竹條,那竹條是從舊竹掃帚上拆下來的,又細又韌,抽在屁股上又疼又辣,隔著褲子都能把皮抽紅了。

他爹雖然眼睛看不見,可那竹條跟長了眼似的,一鞭子下去又準又狠,他躲到桌子後面他爹能隔著桌子抽到他,他躲到門後頭他爹能追過來抽,整個院子裡都能聽見他嗷嗷的慘叫聲。

從那以後他就記住了兩件事:第一,這個長得跟自個兒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是他小叔兒,惹不起。

第二,他爹雖然瞎了,但打人比有眼睛的還準。這是輩分,不是你樂不樂意的事。

“小......小叔兒?”

趙天亮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三分不情願三分疑惑還有四分是當著這麼多兄弟的面喊一個同齡人“叔兒”的尷尬。

他旁邊那幾個小兄弟齊刷刷地扭頭看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的張著嘴合不攏,有的憋著笑不敢笑出來,還有個把臉別過去假裝看風景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張建軍眉毛一挑,嘴角往上一翹,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哎!”這一聲答應得又脆又響,把周圍的人都看傻了眼,那個憋笑的小兄弟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用手捂住嘴。

趙天亮嘴角抽了抽,想說甚麼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幫一臉懵的兄弟解釋了一番。

他說這人是他在四九城的時候認識的,跟他爹有交情,論輩分他得喊叔兒,雖然看著年輕可實際上比他大。

他說得挺認真的,可那幫小兄弟的表情分明還是半信半疑。

有個大膽的直接問:“亮哥,你爹真讓你管他叫叔兒?他不是比咱們大不了多少嗎?”

趙天亮臉一紅,擺擺手說這事回頭再跟你們解釋,先別問那麼多了,反正這就是我小叔兒,你們客氣點。

趙天亮又轉回來,走到張建軍身邊。

他嘴裡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叼著過過乾癮,在這山裡不能抽菸可他又捨不得把煙收起來......吊兒郎當地問:

“小叔兒,您也被安排到這邊當知青了?哪個公社的?怎麼一個人進山了?這山裡可不安全,您一個人萬一碰上熊瞎子咋整。”

他心裡想的是,這小叔兒年紀應該也就三十左右,說不定也是被下放來的,要不然一個人跑這大山裡來幹啥。

張建軍擺擺手說:“不是,我這是出公差,正好走到這兒。

想著進山碰碰運氣,要是能弄著點好東西最好,弄不著也沒事,就當溜達玩兒了。

誰知道你們在這兒攔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趙天亮聽了,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左邊換到右邊,搖了搖頭,那表情像是在說“您太天真了”。

他說:“小叔兒,我勸您還是別費那力氣了。這山上您也瞧見了,光禿禿的。外圍這一片,別說野味了,連只兔子都瞅不見。

聽當地老鄉說,前些年鬧饑荒的時候,可多人進山想碰運氣——那時候山上還有點東西,蘑菇、野菜、偶爾能碰見個傻狍子。

結果真有碰著好東西的,不過不是碰著野味,是碰著熊瞎子了,那都是在山最深處了,二三十里開外的地方。外圍這邊這些年早被人翻遍了,別說人參靈芝了,就是能吃的野菜都快被薅光了。

在這轉悠一下午了,啥也沒見著。我們這兒還有個本地的小兄弟,姓王,他爺以前是老獵戶,在這一片跑了五六十年,哪片山有貨哪片山沒貨他心裡門兒清。

他在我們這群人裡算最懂行的了,之前在山上下過好幾個套子——兔子套、狍子套、野雞套,啥套都下過......也啥都沒套著。這山現在窮得叮噹響,連只耗子都嫌貧瘠。”

張建軍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他看著眼前這片山,光禿禿的確實沒甚麼貨,外圍這一片被人翻得太厲害了。

不過他也不急,反正來都來了,碰不上就碰不上,就當是鍛鍊身體了。

他跟著趙天亮他們一起下了山,一路上聊了聊近況。

原來趙天亮他們這幫小子被分到了附近的一個生產隊,剛來沒幾天,農忙剛過,正是閒著的時候。

也幸虧是農忙剛過,要不然張建軍想在山裡碰見他的好大侄兒還真不容易——農忙的時候這幫知青天不亮就得下地,天黑了才回來,兩頭不見太陽,哪有工夫進山瞎轉悠。

他們今天是趁著農閒,一群年輕人閒不住,就想著進山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弄點野味打打牙祭。

下了山,穿過一片剛收割完的苞米地——苞米茬子還留在地裡,一截一截的,踩上去硌腳——又過了一條結著薄冰的小河溝,河面上漂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就到了趙天亮他們所在的生產隊。

生產隊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多是土坯房,牆上的泥巴有的地方都裂了縫,用稻草塞著。

院牆上曬著一串串的紅辣椒和金黃的苞米棒子,紅黃相間,在午後的陽光下看著暖洋洋的。

幾隻老母雞在路邊刨食,雞爪子把土刨得飛起來,看見人來了也不躲,咕咕叫著往邊上讓了讓。

有個光屁股的小孩蹲在門檻上啃著一塊苞米麵餅子,看見陌生人來了,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張建軍為了不給趙天亮惹麻煩......他知道知青在隊裡的處境,怕當地人說閒話,說他趙天亮領著不明不白的人進隊裡......先去找了生產隊的王隊長,把介紹信拿出來給他看了。

王隊長是個壯實的中年漢子,四十出頭,膀大腰圓,臉上的面板被風吹日曬弄得跟老樹皮似的,顴骨上兩團紅,是長年在地裡幹活曬出來的。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兩隻手全是老繭,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他接過介紹信翻了翻,又抬頭打量了張建軍幾眼,對著照片比了比......看看照片又看看人,看看人又看看照片,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確認無誤之後哈哈大笑,把門口趴著的那隻大黃狗嚇得站起來搖了搖尾巴。

他把介紹信還給張建軍,又扯著嗓子讓人去給張建軍倒了杯熱水......那搪瓷缸子掉了好幾塊瓷,露出裡頭黑黢黢的鐵底子,缸子沿上還有一圈陳年的茶垢,也不知道多久沒好好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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