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軍的臉上紋絲沒動,眉毛都沒跳一下。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問道:“哦?這倒是挺稀奇的。報警了嗎?”
“報了,當然報了。我們家老頭子還找了最好的私家偵探。可裡裡外外都查了好幾遍,甚麼都沒查出來。不管是內部的還是外部的,一點線索都沒有。”
威廉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一個苦笑,“說來慚愧,我父親對這件事非常重視。他把我們三兄弟叫到跟前說,這是他給我們的一個考驗——誰能找到這批東西的下落,誰就能得到家族的支援和相應的股份。
我在家裡排行老三,您也知道,老三的位置不太好坐。上頭有兩個哥哥壓著,下頭甚麼都沒有。要論資源和調動能力我確實比不上他們。所以我就冒昧地想到您了。”
他停下來,看著張建軍,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懇切——或者說,是硬擠出來的誠懇。
“您在鷹醬雖然時間不長,可您的影響力我們都有目共睹。您跟政界、商界、甚至——容我冒昧——跟一些不太方便公開露面的方面都有聯絡。我想請您幫我查查這件事。只要您肯幫忙,不管查沒查到,我們梅隴家都欠您一個人情。如果真能查出來,將來梅隴家族在鷹醬的資源,我這一支能調動的部分,您隨便用。”
張建軍聽完蘇晚晴的翻譯,把茶杯擱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看樣子實在考慮。
客廳裡安靜了好幾秒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拍岸的聲音。
他心裡頭早就樂了。你讓我幫你查?
這案子就是我乾的,我去幫你查誰?
我查我自己?
可他臉上紋絲沒動,依然是那副穩重的表情。
他只是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好像在思考。
過了幾秒鐘他微微側過頭,跟蘇晚晴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在別人看來只是僱主和翻譯之間正常的互動,可蘇晚晴現在跟他有了更深一層的關係,她一眼就明白了那眼神裡的意思:這事我心裡有數,你不用多嘴。
“梅隴先生,”
張建軍終於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下午吃甚麼,“這件事我確實可以幫您打聽打聽。不過您也知道,我在這邊的時間不長,雖然認識一些人,但要查這種事,得動用不少關係,也需要時間。既然能讓你們家都查不出來,對方顯然不是甚麼普通的賊,背後說不定還有更深的勢力。”
“當然當然!”
威廉趕緊點頭,“時間不是問題!只要您願意幫忙,梅隴家絕對不會虧待您。而且我也知道您在東南亞那邊很有實力,如果將來您需要拓展鷹醬這邊的業務,我這邊可以幫您鋪路。現在不管是在政界還是在商界,我們梅隴家還是有些話語權的。您可以看看,只要有合適的專案,我保證能幫上忙。”
張建軍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有梅隴家這麼一個盟友,不管眼前這個威廉在家裡排第幾、受不受寵,他終究是梅隴家的嫡系。
更何況,他還剛剛把他們家攢了幾輩子的私人珍藏給搬空了。
有了這層關係,將來他在鷹醬需要辦甚麼事,不用每次都從港島那邊調資源了。
蘇晚晴留在這邊打理生意也需要一個靠山。梅隴家就算現在亂成一鍋粥,底子還在,這塊招牌砸不碎。
兩人又聊了一陣。張建軍問了幾個關於那批失竊物品的問題——問得很隨意,像是普通的好奇——威廉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
哪些東西丟了,大概是甚麼時候發現的,目前有甚麼人在查。
他說得很詳細,恨不得把金庫裡的清單給張建軍背一遍。
張建軍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默核對,發現威廉說的跟他在空間裡清點出來的東西完全吻合,看來這梅隴老三雖然愣,但情報還是準的。
等威廉把能說的都說了,張建軍這才站起來,伸出手。
“梅隴先生,這事我應下了。您先回去,有甚麼進展我會讓理查德跟您聯絡。不過有一點......”
他看著威廉的眼睛,語氣變得認真了些,“這件事除了您和我,最好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我在幫您查。您家裡那邊也好,外面也好,先不要聲張。如果那夥賊知道梅隴家在動用外部勢力追查,他們只會藏得更深。到時候就更不好查了。”
“我懂,我懂!”
威廉雙手握住張建軍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的感激溢於言表,
“張先生,您幫了我大忙,這個人情我一定會還。以後有需要的地方您只管開口。”
送走威廉之後,張建軍把理查德和蘇晚晴叫到書房。
他把門關上,坐到書桌後面,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青煙在臺燈的光柱裡打著旋。
“理查德,這段時間你多留意一下外面的動靜。最近不太平——不止梅隴家,好幾家都丟了東西,都在私下查。有人已經請了專業的人,動靜不小。你在圈子裡放出點風聲,就說我對這件事也表示關注,如果有甚麼線索可以互通有無。重點是——讓外面的人知道,梅隴家老三找過我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他彈了彈菸灰,又轉向蘇晚晴。
燈光下蘇晚晴側臉的線條柔美流暢,耳垂上那顆珍珠在燈下微微反光。
她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頭髮還是剛才見客時盤的樣子,一絲不亂。
這些天她跟在張建軍身邊東奔西走,雖然辛苦,可精神頭反而比剛來鷹醬時還好。
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了歸屬,整個人透出一種從容的安定。
“晚晴,等我走了以後,這邊就交給你了。”
張建軍的聲音比剛才跟理查德說話時柔和了幾分,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了一個圈,
“明面上的事有理查德替你打理,這幕後主持大局......”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紋絲不動的王助理,“王助理會留給你。他人不會說話,但該辦的事都能辦,你有甚麼不清楚的,隨時透過他聯絡我。梅隴老三這個關係要好好養著,不用太熱絡,也別太冷落。
他現在在家族裡雖然不太受待見,可畢竟是嫡系。等這次的事過去之後,梅隴家不管是哪個兒子上位,咱們都有路子。”
蘇晚晴點頭應下,把這幾句話記在了本子上。
她抬起頭,輕輕抿了下嘴唇,眼波流轉間有點想說甚麼,可看了看旁邊的理查德,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這些天跟著張建軍見識了太多的事,也學會了在該沉默的時候保持沉默。
理查德見兩人似乎還有話要說,識趣地欠了欠身,說去廚房看看晚宴準備得怎麼樣了,轉身出了書房,把門輕輕帶上了。
書房裡只剩張建軍和蘇晚晴兩個人,還有站在角落裡跟雕塑一樣的王助理。
檯燈的光昏黃黃的,照著桌上那張密密麻麻標滿了紅點的地圖,照著攤在旁邊的一份梅隴家族失竊物品清單,也照著蘇晚晴那張安安靜靜的臉。
“晚晴,你過來。”
張建軍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招了招手。
蘇晚晴放下筆記本,繞過書桌走到他跟前。張建軍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這一趟辛苦你了。跟著我跑了這麼多天,連頓安生飯都沒吃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緊不慢的,“我明天一早就動身,這邊全交給你。梅隴家的事你不用管,表面上配合一下理查德就行。其他的,等王助理給你訊息。”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建軍就離開了長島莊園。
他把那輛墨綠色的凱迪拉克留給了蘇晚晴,自己一個人坐進那輛不起眼的灰色廂式貨車裡。王助理坐在駕駛座上,無聲地發動了引擎。
而在大洋彼岸,四九城這邊,是另一番光景。
秦淮如把棒梗送走之後,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
那天在火車站,她站在月臺上看著那列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地開走,看著棒梗那張又瘦又黃的臉從車窗裡探出來朝她揮手,看著那列火車越開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鐵軌盡頭。
她站在月臺上好久好久,直到站務員吹著哨子來清場她才木木地轉過身往回走。
從那天起她就變了個人。
上班的時候坐在車床邊發愣,手裡的工具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撿。
回家做飯的時候,菜炒糊了也不知道翻。
晚上躺在炕上睜著眼看房梁,一看就是大半宿,旁邊賈張氏的呼嚕聲震天響她也不覺得吵,因為根本就沒在聽。
棒梗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真正在乎的人。
現在這塊肉被硬生生剜走了,扔到了千里之外的黃土高坡上,她連看都看不見。
她能不心疼嗎?可心疼歸心疼,日子還得過。小當槐花還得吃飯,車間裡的活還得幹,家裡那個刁鑽的婆婆還得伺候。
賈張氏自從棒梗被送走之後,也萎靡了好一陣。
她坐在炕沿上抱著已經掛在牆上的那個賈東旭的照片一坐就是小半天,嘴裡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以前她罵人是一天不罵嘴癢癢,現在倒好,連著好幾天沒聽見她大聲嚷嚷,院子裡的人都覺得不習慣了。
可萎靡了幾天之後,這老太太又活過來了。她這人就是這樣,生就一副渾不吝的性子,天塌下來砸不死她,她就能爬起來接著過日子。
只是她爬起來之後跟以前又不太一樣了——對外她還是那個罵罵咧咧不好惹的賈張氏,院裡人見了她還是繞著走。
可對秦淮如,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樣頤指氣使、張嘴就罵了。
她怕。她是真怕。
棒梗走了以後秦淮如那眼神不對,看甚麼都空空洞洞的,可偶爾掃她一眼的時候那眼光裡又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賈張氏雖渾但不傻,她知道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要再作,我真能撂挑子不幹了。
所以賈張氏現在對秦淮如,不說低聲下氣吧,至少也收斂了很多。
不再張口閉口就罵她是喪門星了,不再動不動就指使她幹這個幹那個了。
有時候秦淮如下班回來晚了,她還能主動把灶臺上的粥熱一熱。
家裡的活她也開始搭把手了——雖然幹得不多,有時候掃個地都能掃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可好歹是動手了。
這對賈張氏來說已經是破天荒了。
更讓全院人驚掉下巴的是,賈張氏現在居然能出去掙錢了。
雖然掙錢的方式有些上不了檯面——說白了就是出去訛人。
這老太太腦子轉得快,嘴皮子又利索,加上年紀大了腿腳看著也不利索,這幾樣往一塊兒一湊,訛起人來簡直得心應手。
她一般在菜市場或者供銷社門口蹲點,專找那些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或者急著辦事不想惹麻煩的人。
假裝被撞一下就往地上一坐,抱著腿哎呦哎呦地叫喚,說這兒疼那兒疼。
人家一看這老太太又瘦又小又可憐,周圍人又多怕鬧大了不好看,多半掏點錢就了事了。
能訛到最好,訛不到她也不損失甚麼——拍拍屁股站起來,換個地方接著蹲。
無本買賣,低風險高回報。
院裡眾人現在都有意無意地避免和賈家的人過多交流。
一是怕賈張氏那張刀子嘴逮著人就罵,二是賈家這段時間也確實不太平——先是棒梗偷東西被抓,又是秦淮如和賈張氏大吵一架全院圍觀,現在棒梗被下放到晉西北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誰也不知道賈家接下來還會出甚麼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沾邊就不沾邊。
就連新搬來的謝莊由也一樣。
謝莊由有時候在院裡碰見秦淮如,看她那副丟了魂的樣子,心裡頭也有一絲不忍。
秦姐當初在他剛搬來的時候端的那碗熱粥,他一直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