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著樓梯扶手徑直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嗒嗒響。
下了半層樓他才嘟囔出聲,聲音壓得很低,跟自言自語似的,從牙縫裡往外擠:
“媽了個巴子的李懷德......你這嘴可真夠大的,甚麼都往裡塞,兩根小黃魚你連個嗝都不打就吞下去了。也不怕撐死你。”
又往下走了幾步,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等著吧,等小爺翻了身,我第一個伺候你。讓你也嚐嚐低三下四求人是個甚麼滋味。”
出了行政樓的門,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廠區特有的那股機油味和煤煙味。
他把兜裡那張介紹信掏出來,用兩根手指頭夾著,在空中彈了一下,紙片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嘴裡低聲唸了句“宣傳科”,然後把紙重新摺好塞回兜裡。
眯著眼看了眼鉗工車間那邊的大煙囪——那煙囪正往外冒著滾滾黑煙,黑煙被風吹得往南邊偏,像一條髒兮兮的綢帶掛在半空中。
他站在辦公樓門口抽了根菸。
抽到一半,看見一個穿著藍工裝、臉上有塊黑灰的工人從面前路過,他伸手把人攔住了,問了句“師傅,宣傳科在哪個方向”,那工人指了指辦公樓後頭一棟兩層小矮樓,窗戶上爬滿了爬山虎,看著倒是比車間乾淨不少。
他道了聲謝,叼著菸頭也不回地往那邊走了。
說句心裡話,他今天來李懷德這兒,一開始真動過幫秦淮如求求情的念頭。
人家秦姐待他不錯......頭天晚上那碗粥還燙手呢,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撒在粥面上,端著碗的時候秦姐還說了句“趁熱喝,涼了就不頂餓了”。
他謝莊由在四九城廝混這些年,甚麼人對他好甚麼人對他假,他可分的太清了。
一碗粥不算甚麼,可那碗粥是在他最難的時候端的。別人都在看熱鬧,就她端了碗粥。這份情他記著。
可昨天晚上他躺在那張吱吱呀呀的破床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把搬進這院裡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不對勁。
這九十五號四合院,跟他以前見過的那些大雜院不一樣。
他以前也不是沒串過衚衕,認識的人裡頭也有住大雜院的......幾家人擠一個院,共用一個水龍頭,一個廁所,早上起來排隊倒尿盆,為了誰多用了一瓢水都能吵半天。
可那些院兒鬧歸鬧,過了也就過了。
這九十五號院......他說不上來哪不對勁,就是感覺多了點甚麼,又少了點甚麼。
像是比別的大雜院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規矩,又少了普通大雜院那種直來直去的實在勁兒。
那根線就在他腦子裡晃來晃去,他就是抓不住。像是水面上浮著的一根稻草,看得見,摸不著。
雖說抓不住那根線,可有些人的事兒他倒是想明白了幾分。秦姐這個人...他搬進來頭一天,她就端了碗粥過來。
是,看著是暖心,那粥也確實是熱乎的,可謝莊由不傻。
他從小生在這樣的家庭,父母也是在風浪裡摸爬滾打過來的精明人,甚麼場面沒見過。他要是傻子,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這年頭,誰會對一個剛搬來、成分不明、大家都避著走的人這麼熱乎?
一個寡婦,家裡三個孩子一個惡婆婆,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他昨晚上在院裡轉了一圈,看見賈家窗臺上曬著的鞋底子全是補丁摞補丁,槐花穿的那件小花襖袖子短了一大截。
都這樣了,還有閒心給外來戶送粥?這要是沒點甚麼目的,他謝莊由把頭擰下來當夜壺。
不是他非要往壞處想。
實在是這世道教會了他一件事......天上不掉餡餅,也不掉熱粥。
越是不花錢的東西,越得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這個道理他七八歲就懂了。
他還想起來搬來那天晚上的事。他推著車剛進院子,腳還沒站穩呢,就有那麼幾個人從旁邊竄出來堵在院門口。
當頭那個老太太,姓賈,叫甚麼他後來才知道是賈張氏。那老太太往他面前一站,叉著腰,上下打量他,那眼神跟打量甚麼髒東西似的。問他甚麼成分,問他以前是幹甚麼的,問他是怎麼弄到這間房的,祖宗八代恨不得問個遍。
旁邊站了一院子人,有端著碗吃飯的,有手裡還攥著抹布的,全杵在那兒看熱鬧。沒一個人替他說話,沒一個人說“算了算了讓人家先進去”。就那麼看著,跟看耍猴似的。
他當時就明白了,這院裡的水深得很。
這幫人不是心壞...當然也不是甚麼善茬...但更重要的是一種生存智慧。
在這個院子裡,站錯隊比吃不上飯更可怕。
所以新來的人,他們得先看清楚了你是誰、你甚麼來路、你站哪一邊,才決定跟你怎麼相處。
他要是傻乎乎地光想著幫秦姐出頭,自己炕還沒坐熱呢就往前衝,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他才沒在李懷德面前提秦淮如的事。
不光是秦淮如沒開口求他幫忙......人家秦姐壓根就沒跟他提過一個字,只是在院裡碰見了會點個頭,僅此而已。
他要是自己上趕著去幫,這算甚麼?
沒深沉。在江湖上混,幫人也得有個名分。
人家還沒張嘴,你倒先把手伸過去了,這人情不值錢。
而且他連這院子裡頭各方勢力都還沒摸清呢,誰跟誰是一夥的,誰跟誰不對付,這院裡哪家跟哪家是世仇,哪家跟哪家是姻親,他兩眼一抹黑。
就這麼稀裡糊塗往裡跳,那不叫仗義,那叫愣頭青。
與此同時,中院賈家。
天已經亮了,窗戶紙上透進來灰濛濛的光。
秦淮如這邊把能想的招都想了,能求的人都求了個遍。
崔大可那邊,她去了,被佔了不少便宜,那孫子在她身上又摸又捏的,到頭來連個準話都沒有。
李懷德那邊,她堵在辦公樓拐角上求了,人家跟她打了一通官腔,甚麼原則底線組織紀律,一個字都不帶鬆口的。
現在她手裡就剩兩條線還懸著......一條是劉光齊,一條是傻柱!
劉光齊那邊還沒訊息,說是等大領導那邊回話,可誰知道他到底去沒去問、問了沒有、人家答沒答應。
至於傻柱,她已經多少年沒跟他正經說過話了,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天還沒全亮的時候她就醒了。躺在炕上,聽院裡那隻公雞打了頭遍鳴,又聽隔壁院家的狗叫了兩聲,再也睡不著了。
她睜著眼看了會兒頭頂上那根黑黢黢的大梁,腦子裡把院裡這些人一個一個地篩。
篩來篩去,能找的好像都找了。劉光齊那邊還沒信兒,但她不能幹等著。她得再找一條路。
她輕手輕腳下了炕,怕吵醒小當和槐花。小當睡覺不老實,被子蹬到了一邊,她給掖了掖。
槐花縮成一團,小拳頭攥著擱在枕頭邊上。她看了一眼,轉身走到灶臺邊。
灶臺冰冷冷的,昨晚上封的火早滅了。她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了把刨花,劃了根火柴扔進去,刨花呼地一下燒起來。
她又往上頭擱了幾塊碎煤,火慢慢起來了,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憔悴的臉照得一明一暗的。
她坐在小馬紮上,等著火起來好熱點粥,腦子裡還在飛快地轉著......都到了這步了還能找誰?
賈張氏在裡屋翻了個身,炕蓆被她壓得沙沙響。
這老太太最近的覺特別輕,一點動靜就醒了。
她聽見秦淮如在堂屋那邊窸窸窣窣的,把被子一掀坐了起來。
她沒急著下炕,先側著耳朵聽了聽...院裡還沒甚麼大動靜,傻柱家那邊倒是亮著燈,窗戶紙上有個模糊的人影在晃。
她把腳伸進鞋裡,連後跟都沒提上,趿拉著走到堂屋門口。
“淮如,”
賈張氏壓低嗓子叫住她。
秦淮如正端著一碗熱好的粥往桌上擱,轉過身來看著她。
賈張氏朝正房傻柱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動作很輕,下巴微微一抬,外人看見了只當是打了個哈欠。
“這傻柱,”
賈張氏把聲音壓得低到不能再低,跟做賊似的,嘴唇幾乎貼著秦淮如的耳朵,
“自從娶了李麗那娘們兒,這些年跟咱們也不怎麼走動了。可我聽院裡人閒磕牙......前兩年不是有領導的小汽車專門送他回來嗎?停在院門口,半個衚衕的人都出來看。他現在還是認識大領導的。他跟張建軍他們家走得也勤,逢年過節的都往那跨院裡提東西,他兒子見了張建軍還叫叔呢。”
她把聲音又壓了半分,變成了氣聲,
“咱們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劉光齊那邊還沒信兒呢,誰知道他到底去沒去問。這傻柱你也得試試。他要是肯幫,說不定比劉光齊還好使......他跟張建軍熟啊,人家是從一個四合院裡熬出來的交情,多少年的老街坊了。張建軍誰的賬都不買,可傻柱要是拉下臉去求他,沒準還真能鬆一鬆口。”
秦淮如一怔。傻柱!
這兩個字她好久沒在腦子裡認真轉過了。
以前那些日子,傻柱從食堂帶飯盒回來給她們家墊吧,冬天還幫著拉煤球、修窗戶、通煙囪。
那時候院裡人都說傻柱對她有心思,她自己也明白,自己只是對傻柱手裡的東西感興趣。
後來傻柱娶了李麗,那扇門就對她徹底關上了。
逢年過節抬頭不見低頭見,也只是點個頭,比普通鄰居還客氣。
這條路她這段時間愣是沒往那兒想......不是忘了,是故意繞開的。
可現在被賈張氏這麼一提醒,她心裡頭那口早就幹了的井又冒出了一絲水汽。
對啊,傻柱!
他跟張建軍這些年關係不錯,用看著端菜往那邊送,多少年的交情了。
他又認識大領導。劉光齊那條線還不一定能成呢,傻柱這邊萬一能行呢?
多條路子,總比一條路走到黑強。
就算他傻柱現在跟她疏遠了,可總還念著過去那點情分吧?
她手裡還有這點本錢......以前傻柱惦記過她,這她自己知道。
雖然他現在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可這點舊情分總還能值幾分薄面。
她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
把布兜挎上,又檢查了一下兜裡裝的東西,也不是甚麼必要的,只是見傻柱的時候,怎麼著也得捯飭一下,讓傻柱也來一個憶往昔。
出門的時候,正好易中海從正房裡揹著手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子。
易中海走在前頭,脊背挺得直直的,也不說話。
秦淮如跟在他側後方半步,也不說話。
衚衕裡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有推著糞車的,有拎著菜籃子趕早市的,有蹲在牆根下刷牙的。麻雀在電線杆上嘰嘰喳喳地叫。
到了中午,廠子裡的大喇叭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那高亢的女聲在廠區的上空飄蕩。
工人們拿著飯盒從各個車間湧出來,三三兩兩往食堂的方向走,打飯的隊伍很快就排到了食堂門外,彎彎曲曲地拐了好幾個彎。
有人敲著飯盒唱小曲,有人一邊排隊一邊跟旁邊的人講葷段子,只是不敢對女同志這樣了,這要是被抓著,肯定免不了一頓削。
秦淮如沒去排隊。她從鉗工車間出來,繞過堆料場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廢鋼管,走過兩排紅磚牆的舊倉庫,直接摸到了食堂後廚的後門。
那地方她熟......以前傻柱跟她還沒鬧掰的時候,她經常在這兒等他。
那時候傻柱還能特意給他留兩盒飯,這也是她為數不多的,記得傻柱的好。
後門還是那扇後門,紅磚牆上糊著黑乎乎的油泥,門框上歪歪扭扭釘著一塊鐵皮防鼠板,鐵皮上鏽跡斑斑。
牆角堆著幾筐爛菜葉子,蒼蠅嗡嗡地在上面繞著圈飛。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泔水的酸味和炒菜的油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