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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咱這都不是外人!

2026-05-14 作者:車前草在東莞旅遊

“您別誤會啊,我跟這人可沒關係。就是住一個院兒,昨晚上看她哭哭啼啼的,院裡那幾個娘們兒都在背後議論,我也不好意思湊上去問。今兒看見您了,就順嘴打聽一嘴。純打聽。”

李懷德眯了眯眼。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事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偷盜這種事,廠裡一年怎麼也得有好幾起。毛手毛腳的小青年翻牆進來偷廢鐵、偷銅線,保衛處抓了關幾天也就放了。可秦淮如她兒子這回不一樣——團伙作案,好幾個人一起幹的,偷的還不是廢鐵,裡面還有廠裡剛從滬上運來的新裝置配件,那個價值你想想。當場讓保衛處給按住了,人證物證全齊,想翻都翻不了。”他頓了頓,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咕咚一聲嚥下去,才又說道:

“昨天秦淮如還求到我這兒來了。在樓下那個拐角堵著我,好一通哭。怎麼說也是廠裡的老職工,我也不好意思不見。可這事我還真不好伸手。”

他把二郎腿換了個邊,身子微微側過來,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

“小謝啊,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說了......這事我不能幫,也幫不了。別看我在廠裡看著挺風光,保衛處那塊兒我還真插不進手去。

張建軍那個人你知道吧?保衛處副處長,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別說是我了,就是上頭來的人他該頂也照樣頂。更何況我跟他私交還不錯。為了個秦淮如去得罪他,犯不上。你明白吧?”

謝莊由心裡頭一陣鄙夷,差點沒繃住。

他媽的,收了小黃魚了,就說我不是外人了。

不是外人你把我往鉗工車間裡塞?

他今天來報到之前特意繞道去鉗工車間那邊瞄了一眼,那廠房裡頭轟隆隆的機器聲震得人耳朵疼,隔著老遠都能聞見一股子機油味和鐵鏽味。

工人一個個臉上全是油泥,工作服被機油浸得鋥亮,蹲在地上擰螺栓的時候渾身的力氣都繃在胳膊上,青筋暴起。

他當時站在門口看了不到兩分鐘心裡就涼了半截。

他謝莊由從小到大沒幹過力氣活,讓他去鉗工車間,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可臉上還是那副諂媚的表情,還加了幾分佩服在裡頭,眼角都擠出了褶子。

“那是那是,您管著這萬人大廠,多少大事等著您拍板呢,哪能甚麼事都親自操心。再說了,她兒子那是真犯了事,又不是冤枉進去的,哪能說放就放。我就昨晚上看她急成那樣,院裡都在傳,也不好意思湊上去打聽,怕人家嫌我多管閒事。就想著來您這兒問問,心裡也好有個數。”

說完這話,李懷德點了點頭,把椅子往前一拖,低下了頭,伸手去翻桌上的檔案。

鋼筆帽摘下來又套上,動作利索,那意思是......情況你也瞭解了,沒甚麼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謝莊由也看出來了。

可他還是沒走。腳跟還是釘在原地,兩隻手攥在一起擱在身前,手指頭絞來絞去,臉上的表情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嘴角往上提了半截又停住了,像是在醞釀甚麼話。

李懷德翻了兩頁檔案,覺得面前還杵著個人,抬頭一看,謝莊由還在。

他皺了皺眉,放下鋼筆。

“小謝啊,怎麼還不去車間?”

他的語氣比剛才淡了一些,

“今兒可是頭一天上班,這就遲到,回頭車間主任郭大撇子給你記一筆,穿小鞋,我可管不著啊。那郭大撇子脾氣上來連我的面子都不給。”

謝莊由咳了一聲。那聲咳嗽不像是嗓子不舒服,倒像是故意清嗓子給自己壯膽。

他乾笑了一下,臉上那笑有點發僵,嘴角還沒完全抬到位就又收了回去,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李主任,您看......”他把話擱在那兒,不往下說。

眼神卻往桌上那根還沒被收起來的小黃魚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我不是白送你東西的。

李懷德抬了抬眼皮,手裡那支鋼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他也看出來了,這小子是真有事。剛才問秦淮如的事可能就是個鋪墊,真正的戲肉在後頭。

“有甚麼事直說。”

他把鋼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也沒去拿那根小黃魚,就讓它那麼晾在桌上,“咱這都不是外人。往後你就是我手底下的人了,有甚麼困難儘管開口。”

謝莊由心裡那塊石頭無聲地往下沉了沉。

他在心裡把昨晚上打的腹稿又默唸了一遍。

秦姐的事他還沒開口,就被姓李的一棍子給敲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沒那麼敞亮。嘴上說得好聽,真讓你辦點事你就推三阻四。

那麼多好東西白送你了?他昨天晚上睡不著,躺在那張吱吱呀呀的破床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把搬進這院裡幾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這個秦姐給他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那碗粥的情他記著。

可這院子裡有的是不省油的燈。他才搬來頭一天,就有人在院門口堵著他查戶口本。

旁邊站了一院子人,沒一個替他說話的,全在那兒看熱鬧,跟看耍猴似的。

他要是傻乎乎地光想著幫秦姐出頭,自己還沒站穩就往前衝,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眼下還得靠自己。先把自己的坑佔好了再說別的。

他把手伸到上衣內兜裡,又摸到了那個東西。

這回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兜裡捏了捏,能感覺到那根小黃魚硬邦邦的稜角硌在指腹上。

心裡也在掂量......一根又一根,這成本可不算小了,但要是真能換個坐辦公室的崗位,長遠來看這買賣不虧。

在鉗工車間掄榔頭,一個月二十來塊錢,腰都得累斷了。

坐辦公室呢?喝著茶看著報,一樣的工資,說不定還有外快。

他把第二根小黃魚掏了出來,輕輕擱在桌面上,用兩根指頭往前推了半寸。

小黃魚在桌面滑動的時候一點聲音沒有,擱在第一根的旁邊,晨光同時照亮了它們倆,晃得李懷德眼睛都亮了。

“李主任,您也知道我是甚麼情況。”

他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些,帶上了一點推心置腹的腔調,

“我這身板您也瞧見了,從小吃藥長大的,三天兩頭跑醫院。那會兒我爹還在的時候,家裡的藥罐子就沒斷過火。您看我這胳膊......”

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手腕子,細得跟麻稈似的,面板底下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沒二兩肉。去鉗工車間,確實是有點難為我了。不是我不想去,我是怕去了幹不了活還給車間拖後腿。”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李懷德的臉色。李懷德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看不出甚麼表情。他繼續往下說。

“正好我這學歷還湊合,寫寫算算的也能拿得出手。鋼筆字毛筆字都能來,雖不能說寫得多好,可端端正正的沒問題。以前在家裡我爹就讓我練字,從柳公權開始臨,臨了好多年。宣傳稿甚麼的也能寫,在原來住的地方還幫街道辦寫過一陣子黑板報。您看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

他沒把話說完。話斷在半截,意思卻比說全了還明白。

李懷德看著桌上那根新添的小黃魚,兩根並排躺在紅標頭檔案旁邊,在晨光裡泛著潤澤的金光。

他眼睛眯了一下,又很快睜開了。

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可喉嚨那兒卻動了一下,喉結往上滾了滾又落下去,嚥了口唾沫。這肉都送到嘴邊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一根小黃魚是錢,兩根也是錢,反正在他這兒小黃魚從來不嫌多。

他伸手把那兩根小黃魚一起拿了起來,拉開抽屜放了進去,那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抽屜合上的時候啪嗒一聲。

然後他在椅子上轉了個半圈,像是在想甚麼事,手指頭在辦公桌上敲了兩下。

他又轉回來,看著謝莊由,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又熱乎了幾分,嘴角也往上翹了翹。

“好說好說。”

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摘下筆帽,又從抽屜裡扯出一張信箋鋪在桌上,鋪得平平整整的。

“小謝啊,你字寫得怎麼樣?實話實說,別跟我謙虛。”

謝莊由把腰板挺了挺,這回聲音比剛才有了底氣。

“李主任,您放心。我甚麼家庭出身您也清楚,我爹我爺爺那輩的事兒就不說了。但這字,從小練的,肯定沒問題。您要是讓我寫個材料、抄個檔案、出個黑板報,都不在話下。”

李懷德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下巴,手指頭在下巴上來回劃了兩下,點了點頭,像是在做甚麼重大決定似的。

然後他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一下,啪的一聲。

“那就好辦了!”

他把鋼筆拔出來,在信箋上比了一下,

“小謝啊,宣傳科那邊剛好有個小同志前兩天調走了。那小夥子調到區裡去了,位置空出來一直沒人頂上,他們科長還跟我念叨過兩回,說缺一個能寫字的。你在車間裡掄榔頭確實是浪費了,不光是浪費你的才......那個墨水,也是浪費咱們廠的人才嘛。

正好你去補上,發揮你的專長。我這邊重新給你開個介紹信,你拿著去宣傳科報到,找他們馬科長。馬科長是我老部下了,你提我就行。”

他說著,低頭在信箋上刷刷寫了幾行字。

字跡又大又潦草,佔了小半張紙,筆鋒倒是挺有勁,一撇一捺都跟刀裁的似的。

寫完了拿起來吹了吹,墨跡還沒幹透,在燈光下反著溼潤的光。他把信箋直接遞了過去,不等著幹。

“小謝啊,拿著這個去。咱這都自己人,以後有甚麼事直說,別跟我繞彎子。你看今兒這事,早點說不就完了?非要我先開口。”

謝莊由接過介紹信,低下頭看了一眼。

宣傳科三個字寫在抬頭,底下是李懷德那龍飛鳳舞的簽名,紅彤彤的廠革委會公章蓋在落款處。

他心裡頭那塊石頭哐噹一聲落了地,砸得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宣傳科!坐辦公室!不比鉗工車間好一萬倍?

不用掄榔頭,不用沾機油,不用跟那幫糙漢子擠在更衣室裡聞臭腳丫子味。

每天早上去辦公室,泡杯茶,翻開報紙看看國家大事,有活了寫幾筆宣傳稿,沒活了關上門打個盹。多自在。

他把介紹信仔仔細細地對摺了一下,對摺的縫用指甲壓平了,然後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個塑膠皮的小本子......那是他用來夾重要東西的。

把介紹信夾進去,再放回兜裡。扣好釦子,還在外頭拍了拍,確認揣穩當了。

然後他抬起頭,衝著李懷德重重地點了幾下頭,臉上的笑這回是真的了。雖然還是摻著水分的笑,可至少不用裝得那麼辛苦。

“謝謝李主任!”

他往後退了一步,“太謝謝您了。您放心,到了宣傳科我一定好好幹,不給您丟臉。有甚麼事您一句話,我隨叫隨到。”

說完他點頭哈腰地退著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側著身子閃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門合上的時候他用了巧勁兒,鎖舌是貼著門框滑進去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他站在門口,長長地吐了口氣,把那口氣從肚子裡一直吐到嗓子眼外頭,像是把剛才在裡面憋的那些恭維話和假笑臉全都吐了出去。

沿著走廊走了幾步,路過李懷德隔壁辦公室,門縫裡透出收音機低低的播報聲。他繼續走。

走到樓梯拐角那兒,離李懷德的辦公室已經隔了小半條走廊了,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樓梯間裡空蕩蕩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層灰。

“喝...忒!”往地上啐了口濃痰。那口痰啪嗒一聲落在水泥地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也沒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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