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嶽雖然嘴上拒絕,可人沒走。
這就夠了......
陳宇凡心裡很清楚,真要是一點興趣都沒有,這位老先生剛才一句“不見”扔出來,人早回屋了,根本不會還站在門後聽他說話。
既然還在門口,這事就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陳宇凡也沒再繼續隔著門硬說。
對這種脾氣古怪的老院士,裝慘沒用,哀求更沒用。
你越是說自己多難,多不容易,對方越覺得你沒本事。
想打動這種人,只能靠兩樣。
技術和態度!
陳宇凡蹲下身,把手裡的資料袋開啟。
肖志行在旁邊看著,沒出聲。
他知道陳宇凡昨天晚上回來後,又在辦公室裡補了幾頁紙。不是正式圖紙,也不是涉密的整套設計,而是一份專門為了顧承嶽準備的工業推演記錄。
陳宇凡從裡面抽出那幾張紙,紙頁邊角壓得很平,上面是他昨晚一筆一筆寫出來的內容。
裡面沒有燎原一號的完整設計圖。
但該寫清的東西,一點沒糊弄。
從現在這臺發動機為甚麼要這麼設計,到氣缸蓋內部幾個關鍵流道和燃燒室過渡面的加工要求,再到為甚麼常規機械加工走到這裡會卡死,為甚麼保守方案雖然能退一步往下做,卻一定會犧牲精度、壽命和整體效能,全寫得明明白白。
更關鍵的是,他沒故意誇大,也沒把話說滿。
哪些是已經驗證過的,哪些是根據現有樣件和工藝能力做出的推斷,哪些地方仍然只是猜測,哪些困難是確定繞不過去的,紙上全分得很清楚。
後面還附了幾種不同方案的理論對比。
如果走常規路線,成品會差多少。
如果退回保守結構,指標會掉多少。
如果引入電化學加工,哪些部位能明顯提升,哪些風險仍舊存在。
全是硬東西。
沒有一句廢話。
肖志行昨天看完這幾頁紙的時候就懂了。
這東西不像求人信,更像是在給真正懂行的人遞投名狀。
你只要看得懂,就會知道寫這東西的人不是胡來。
陳宇凡把幾頁紙理齊,貼著門檻,慢慢從門縫下塞了進去。
紙頁摩擦著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塞完之後,他站起身,衝著門裡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
“顧同志,我把這份檔案塞進來了。”
“您可以看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幫助我們。”
門裡還是沒有迴音。
陳宇凡也不急,繼續往下說。
“我們不是來請您替誰收拾爛攤子的。”
“我們是真的想請您這樣的專家,來和我們一起做研究,把國產發動機做出來,做到最好。”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然後把最後一句話清清楚楚地送進門裡。
“而且,是全世界最好。”
這句話一落,衚衕裡都像靜了一下。
肖志行站在旁邊,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這口氣不小。
換個地方說出來,別人八成得覺得狂。
可他知道,陳宇凡這時候說這個,不是為了逞能,也不是為了刺激誰。
他就是這麼想的。
門裡依舊沒動靜,顧承嶽沒接話,也沒開門。
陳宇凡沒再說下去。
話說到這裡,已經夠了。再往後,就顯得絮叨,也掉價。
他衝著院門微微點了下頭。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一點不拖泥帶水。
肖志行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衚衕往外走,走出去一段後,肖志行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院門還是關著。
門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肖志行心裡嘆了口氣。
他剛才其實一直在等,哪怕顧承嶽隔著門再說一句話也行。
冷一句,硬一句,都行......
至少說明對方有明確反應。
可現在這麼沒聲沒息,反而更難判斷。
“陳所長啊。”
他收回視線,低聲開口。
“說實話,我還是不太樂觀。”
陳宇凡嗯了一聲,示意他說。
肖志行拎著資料袋,語氣很複雜。
“顧老這個人,我以前雖然沒深交過,但他的事聽過不少。脾氣是真怪,誰的面子都不給。多少單位想請他出山,全碰了一鼻子灰。咱們今天這一下,未必真能起作用。”
這不是洩氣話。
而是實話......
顧承嶽在工業圈子裡,出了名的難請。不是你態度誠懇一點,話說得漂亮一點,人家就會改主意。
肖志行怕的是,陳宇凡押上的這一步,最後還是落空。
真到了那時候,他們就只能回頭啃保守方案了。
陳宇凡卻沒有半點沮喪,開口道:“我反倒覺得,有希望。”
肖志行看了他一眼。
“你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
陳宇凡笑了笑。
“顧承嶽這種老同志,嘴上越硬,骨頭裡多半越放不下技術,放不下工業。”
“這種人未必在乎誰來請,也未必在乎甚麼面子不面子。他在乎的是,你到底是不是認真做事,是不是拿得出真東西。”
“咱們今天要是空著手上門,只會讓他更煩。可只要他看了我塞進去的那幾頁東西,心裡就不可能一點波瀾都沒有。”
肖志行沒說話。
陳宇凡這幾句話,說得很實在。
因為真正做技術的人都知道,工業這東西騙不了人。樣件做成甚麼樣,推演寫得到不到位,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顧承嶽要真看了,就一定能看出來,他們不是亂撞。
陳宇凡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這種老前輩,比咱們更希望華夏工業能起來。”
“別人可以不在乎,可他不會一點都不動心。”
這話,肖志行聽進去了。
他本來就是搞工業的,自然明白一個老技術人到了顧承嶽這個歲數,別的很多東西都看淡了,可真碰上有價值的技術問題,心裡那根弦未必斷得掉。
尤其是發動機這種東西。
這是工業的心臟!
真做到這一步的人,很難徹底無動於衷。
兩人走出衚衕,街面上的人已經多了些。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遠處腳踏車鈴叮鈴鈴地響。陳宇凡站在路邊,回頭朝那片衚衕看了一眼,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給老同志一天時間。”
“我們明天再來。”
肖志行聽完,只能苦笑了一下。
然後點了點頭。
畢竟這是唯一的辦法,無論如何也不能輕言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