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紅星研究所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
陳宇凡連辦公室都沒多待,直接去找了肖志行。
肖志行正在桌前翻資料,見他進來,抬頭就問:“趙部長那邊怎麼說?”
陳宇凡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包括趙長河聽到顧承嶽這個名字時的反應,包括託關係聯絡後的結果,也包括最後拿到的住址。
肖志行聽完,先是點頭,隨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住址給了?”
“給了。”
陳宇凡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遞過去。
肖志行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卻沒輕鬆多少。
他把紙放下,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宇凡,我說句實在話。直接上門,不一定是好事。”
陳宇凡看著他,沒插嘴。
肖志行繼續道:“顧老這種人脾氣太硬,性子也孤。託人傳話,他已經拒絕了。這個時候再貿然登門,他要是覺得咱們不懂分寸,反而容易把關係徹底弄僵。”
“真鬧僵了,以後就一點合作的可能都沒了。”
這話不是沒道理。
換成一般人,被拒絕之後還上門,多半會讓人覺得死纏爛打。
尤其顧承嶽這種老派人物,本來就不愛跟外頭打交道。要是火氣一上來,院門都未必給你開第二回。
可陳宇凡聽完,卻搖了搖頭。
“我倒不這麼看。”
肖志行抬眼:“怎麼說?”
陳宇凡拉開椅子坐下,面帶微笑的分析道。
“對付這種老前輩,越繞彎子,越顯得自己心虛。”
“託這個傳話,託那個牽線,話一層層遞過去,最後只剩下幾句空話。甚麼年輕人有衝勁,甚麼專案很重要,這種話顧老這些年聽得還少嗎?”
肖志行沒說話。
因為這話確實沒錯......
顧承嶽要是真吃這一套,這兩年早就不知道被多少單位請走了。
陳宇凡繼續道:“咱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沒誠意,是別人壓根不信咱們。既然不信,再繞也沒用。反而不如把東西帶上,帶著遇到的真問題直接上門,把話說透。”
“成不成,那是後話。起碼讓他看見,我們不是空著手去找人補窟窿的。”
肖志行聽到這裡,緩緩吐了口氣。
他心裡其實還是有顧慮。
顧承嶽這種老前輩,能耐越大,性子往往越擰。講理的時候,比誰都講理;不想講的時候,你說破天也沒用。
可再一想,他們現在也確實沒更好的路子了。
託人再聯絡?
趙長河這個層面的關係都碰了釘子,再往下託,意義也不大。
與其繼續隔空遞話,不如真見一面。
哪怕吃閉門羹,至少也算死心了。
肖志行看著陳宇凡,沉默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行。”
“這回我信你。”
陳宇凡笑了笑:“那就別耽誤了,先把該帶的東西整理出來。”
兩人當場就動了起來。
桌上的報廢樣件先收好,那塊做廢的氣缸蓋毛坯不能少,這是最直接的證據。還有幾張改到發皺的設計草圖,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標註和推翻重畫的痕跡。再往後,是這段時間做出來的工藝推演記錄,哪個方案試過,怎麼失敗的,問題卡在哪兒,全都得帶上。
陳宇凡一邊收,一邊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前輩最煩甚麼?
最煩別人張口就來,自己功課沒做足,遇上點難題就上門求人擦屁股。
所以這些東西必須帶。
不是為了裝樣子,是為了讓顧承嶽一眼看出來,他們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沒完全亮透,兩人就出發了。
四九城初春的早晨還有點涼,衚衕口的風一鑽,直往領子裡灌。
肖志行手裡拎著牛皮紙袋,裡面是圖紙和記錄。陳宇凡抱著木盒,放著失敗樣件。兩人一路沒怎麼閒聊,腳步都很快。
趙長河給的住址,在城東一片老胡同裡。
這附近離某工業研究所不遠,原先就住了不少老工程師、老技術員。有的人退下來了,有的人還掛著顧問名頭,平時深居簡出,衚衕裡瞧著安靜,實則藏著不少有真本事的老人。
陳宇凡走進這片地方的時候,掃了一圈。
灰牆灰瓦,院門都不大,門口停著舊腳踏車,牆根下有煤球筐子。衚衕窄,青磚路面磨得發亮,偶爾有早起的人提著暖瓶出門,看到他們兩個生面孔,也只是多看一眼。
這地方,倒是跟顧承嶽這個人挺像。
不張揚,也不愛搭理外頭。
兩人按著門牌號一路找過去,最後停在一處小院門前。
院門是老木門,漆掉了不少,門框卻收拾得很利索。門口沒掛甚麼牌子,也沒有半點“專家住處”的架勢,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北京小院。
肖志行站在門口,低聲說道:“就是這兒了。”
陳宇凡看了一眼院門,心裡反倒更定了。
地方越普通,越說明這老先生不是那種擺架子的人。這樣的人,最認東西,不認虛名。
他抬手敲門。
篤、篤、篤。
門聲不輕不重,在安靜的衚衕裡很清楚。
過了片刻,院門內傳來一道蒼老卻很硬朗的聲音。
“誰啊?”
聲音年紀不小了,但中氣很足,聽著一點不虛。
陳宇凡當即開口:“顧老先生您好,我叫陳宇凡,是紅星研究所的。今天特意上門,是想向您請教一個工藝上的難題——”
他話才說到一半,門裡那道聲音就直接打斷了。
“不見。”
就兩個字,乾脆得很。
連個轉圜都沒有。
緊接著,裡面又補了一句:“回去吧。你們的事,我不摻和,也沒這個必要。”
肖志行聽到這話,心裡一沉。
果然。
昨天電話裡吃閉門羹,今天人到了門口,還是一樣。
顧承嶽這種人,真不是靠磨嘴皮子能磨開的。
他下意識看了陳宇凡一眼,已經準備勸一句“先回去再想辦法”,免得把場面弄得更僵。
可陳宇凡臉上卻沒甚麼變化。
他甚至連半點急色都沒露,依舊站在門外,語氣很穩。
“顧老先生,我們不是想當然地上門打擾您。”
“我們是真的遇到了繞不過去的工業難題,也確實渴望得到您的幫助。”
這話說得不高,也不花。
就是老老實實把來意擺明。
門裡一下子安靜了。
沒有呵斥,也沒有繼續趕人。
衚衕口遠遠傳來賣早點的吆喝聲,風從牆頭掠過去,捲起一點灰。肖志行站在邊上,心裡卻更沒底了。
這算甚麼?
是人走了,還是懶得再搭理?
換別人,這種沉默多半就意味著沒戲。
可陳宇凡不一樣。
他耳力遠比常人強,門裡一點細微動靜都逃不過他。剛才那句話說完之後,院門後那道呼吸並沒有遠去,腳步也沒挪開。
顧承嶽還站在門後。
沒開門,但也沒走。
這就有意思了......
真要是一點興趣沒有,剛才一句“不見”扔出來,人早就該回屋了,哪還會站在門後繼續聽。
陳宇凡心裡一轉,立刻就明白了。
顧承嶽不是完全沒興趣。
他只是拒絕得快,也防得深。
說到底,這位老先生不是不在乎發動機研究,也不是對工藝難題毫無感覺。他只是壓根不信門外這兩個年輕人,真能把事情做到值得他出手的地步。
想到這裡,陳宇凡反而更穩了。
人沒走,就說明門還沒徹底關死。
只要門縫還在,這事就能往裡遞。
陳宇凡覺得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