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陳宇凡就出了門。
這件事情,他看得很重。
發動機專案推進到現在,前面的難關雖然多,但基本都還能靠研究所內部的人硬啃。可氣缸蓋這道工藝瓶頸,已經不是咬咬牙就能過去的了。方向是有,可那條路偏得厲害,偏到連他和肖志行這種人都只能看懂大概,卻沒辦法真正落地。
所以,顧承嶽這個名字一出來,陳宇凡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不管難不難,都得試。
趙長河那邊一向起得早。陳宇凡趕到部委大院的時候,王秘書剛把熱水拎進屋裡,見到他這麼早上門,也不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陳同志,您今天來得可夠早的,領導剛起。”
陳宇凡點了點頭:“有件急事,想跟趙部長請教。”
王秘書一聽“急事”兩個字,也沒耽擱,轉身就進去通報了。
沒一會兒,屋裡就傳來趙長河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陳宇凡進門的時候,趙長河正披著外套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熱茶,顯然也是剛起沒多久。他看了陳宇凡一眼,笑著說道:“怎麼了,大清早就跑過來?研究所又遇上硬骨頭了?”
陳宇凡也沒繞圈子,直接把發動機專案目前卡住的地方,連同電化學加工這條思路,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趙長河本來還端著茶慢慢聽,聽到後面,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等陳宇凡說完,他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們兩個都覺得,除了電化學加工,別的辦法都不理想?”
“是。”
陳宇凡答得很乾脆。
“保守方案不是不能做,但一旦退回去,精度和質量都會受影響。燎原一號想做出真正的水平,這一步最好不能退。”
趙長河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是具體搞技術的,但這些日子跟陳宇凡接觸久了,多少也能聽出輕重。既然這小子一大早親自跑來,那就說明問題確實卡得厲害。
陳宇凡接著說道:“昨天我和肖副所長反覆推演了很久,後來他想起了一位前輩,顧承嶽同志。肖副所長說,這位老先生在電化學和精密工藝方面水平極高,如果能請到他幫忙,我們這道坎就有希望過去。”
“顧承嶽?”
趙長河端著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明顯愣了愣。
這個反應,讓陳宇凡立刻意識到,肖志行沒有看錯人。
趙長河把茶杯放下,靠在沙發背上,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
“你們倒真會找人。”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顧承嶽確實是國內工業界的一位大佬,論本事,沒幾個人敢說比他強。尤其你說的這個方向,國內真正能稱得上老前輩的,也就是他那一批人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個人可不好打交道。”
陳宇凡安靜聽著,沒有插話。
趙長河繼續道:“不是一般的不好打交道,是性格太孤了,也太硬了。有本事,也有脾氣。這些年跟不少單位都鬧得不愉快,誰的賬都不買。別人越是想請他出山,他越是不願意搭理。”
他看著陳宇凡,直接把話挑明瞭。
“你要是想請他幫忙,希望恐怕不大。”
陳宇凡並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失望。
事實上,這種情況他昨晚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真正有本事的人,尤其是在冷門領域裡埋頭多年的人,很多都不喜歡被人當救火隊員使喚。顧承嶽這種性子,反倒說明肖志行沒找錯人。
趙長河見他神色平靜,索性把話說得更細了一些。
“這兩年,想找顧承嶽的人不少。研究所、高校、工廠,甚麼單位都有,有的是遇上了瓶頸,有的是想借他的名頭掛專案。結果呢?基本全吃了閉門羹。”
“老先生現在幾乎就是把自己關在家裡,做自己的研究,不愛見外人,也不愛跟人合作。你別說陌生單位了,連一些以前打過交道的人,都未必能見到他。”
屋裡安靜了幾秒。
趙長河說完這些,本以為陳宇凡多少會猶豫一下,沒想到這小子只是略一沉思,便抬起頭,語氣依舊堅定。
“哪怕希望不大,我也一定要試一試。”
“如果能請到顧承嶽同志的幫助,我們發動機研究成功的機率會大大提升。”
這句話,陳宇凡說得很穩,沒有半點虛張聲勢。
他不是衝動,也不是盲目樂觀。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清楚這一步有多難,才更明白這個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趙長河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種勁頭,他在陳宇凡身上已經見過很多次了。表面看著年輕,可一旦認準了方向,骨頭比誰都硬。
“行。”
趙長河點了點頭。
“既然你這麼有決心,那我幫你牽個線,先替你探探口風。”
陳宇凡立刻說道:“大領導,辛苦您了。”
趙長河擺了擺手:“少來這套。你小子要是真把發動機搞出來,比說幾句好聽的強。”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當場把事情辦了。
他伸手拿過電話本,翻了幾頁,又讓王秘書進來記了個名字,隨後透過關係去聯絡顧承嶽那邊,意思也很直接——不是強行請人出山,只是希望能不能約見一面,先談一談。
陳宇凡坐在旁邊,沒有催。
但他心裡其實一直繃著。
這種事情,技術反倒是第二位,先能不能見到人,才是第一關。
趙長河那邊的關係轉了一道,屋裡便暫時安靜了下來。王秘書送了新茶進來,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間不算長,可等起來卻格外慢。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電話終於回了過來。
趙長河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便有些無奈了。
他應了兩聲,放下電話,看向陳宇凡,苦笑了一下。
“果然。”
陳宇凡目光一凝:“顧老先生不願意見?”
趙長河點頭。
“不只是一般的不願意,是根本不願意接觸。那邊一聽是甚麼紅星研究所這樣的陌生單位,連往下談的興趣都沒有,直接就回絕了。”
他頓了頓,把那邊傳回來的原話大致複述了一遍。
“顧老先生的意思很明確。他不願意替別人補窟窿,也沒興趣陪年輕人玩。”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甚至可以說相當直接。
可陳宇凡聽完之後,反而沒甚麼情緒波動。
因為這至少說明了一點——顧承嶽不是完全沒態度,而是根本不信他們。
不信紅星研究所,不信一幫年輕人,更不信他們真能把這件事做成。
趙長河靠在沙發上,輕嘆了一口氣。
“我看啊,這件事情可能是真沒甚麼希望了。”
然而,陳宇凡卻沒有放棄。
他沉默片刻後,反而比剛才更冷靜了幾分,開口說道:“我覺得顧承嶽同志並不是沒興趣。”
趙長河抬眼看他。
陳宇凡繼續道:“他只是不相信我們真的能做成。”
“站在他的角度看,這也正常。一個陌生的研究所,一幫年輕人,突然找上門,說要搞發動機,還卡在這種偏門工藝上,請他去幫忙。換了誰,第一反應都會覺得不靠譜。”
“所以,光靠別人傳話沒有用。我必須見到顧承嶽同志一次,並且向他展示我們的決心和能力,或許才能打動他。”
趙長河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卻一直落在陳宇凡臉上。
不得不說,這話是有幾分道理的。
顧承嶽這種老前輩,見得太多,聽得也太多。別人嘴上說得再好,他未必信。可若是真有個人敢站到他面前,把事情講透,把本事亮出來,說不定反倒比層層託關係更有用。
過了片刻,趙長河點了點頭。
“你這個想法,也不是沒道理。”
“那種人,想打動他,靠的確實不是空口白話。”
說完,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紙筆,寫下了一個地址,隨後遞給了陳宇凡。
“這是顧承嶽現在住的地方。”
“我也只能幫你到這裡了。接下來的事情,都要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