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安靜得有點悶。
桌上攤著幾張氣缸蓋圖紙,邊上還放著那塊報廢毛坯,切削麵一塌糊塗,邊角有明顯的振刀紋,怎麼看都刺眼。
陳宇凡拿起卡尺,又放下了。
資料他早看過了,再量一遍也不會變。機床精度不夠,刀具剛性不夠,夾具一上去還會帶偏,問題不是一處,是整條工藝鏈都頂不上來。
肖志行坐在對面,手裡捏著鉛筆,已經把草稿紙畫滿了。
“我剛才又順了一遍。”
他抬起頭,語氣很沉。
“如果按現在這版結構走,燃燒室、進排氣道、水套過渡面,精度要求都太高。常規銑削和鏜削能做一部分,可越到後面越難,尤其幾個內腔轉角,刀根本吃不進去。硬上,只會越做越廢。”
陳宇凡點了點頭。
這個判斷,跟他心裡想的一樣。
燎原一號不是做個能轉的東西就行。既然圖紙已經推到這一步,他要的就不是“將就能用”,而是真正把效能做出來。
退一步,當然也不是完全沒路。
把結構改保守一點,曲面改平面,通道做粗,間隙放寬,精度要求往下壓,樣機說不定也能拼出來。
可那樣一改,前面幾個月的心血就先打了折。
效能要打折,油耗要打折,壽命也得打折。
最要命的是,一旦這一步退了,後面很多地方都會跟著一起退。研究所這幫人剛攢起來的心氣,也得被磨掉一截。
陳宇凡靠在椅背上,眉頭擰著。
“手工修整呢?”
肖志行搖頭。
“區域性能修,整體不行。尺寸鏈一長,靠老師傅手上功夫補不了。再高明的鉗工,也不能把一套複雜內腔全憑手修到這種一致性。”
“分件加工,再焊接?”
“更不行。”
肖志行拿鉛筆在紙上點了點。
“焊接變形、熱影響區、後續密封,全是麻煩。做試驗件可以,做發動機核心件,風險太大。”
陳宇凡沒吭聲。
他把圖紙又翻了一頁,目光落在那段複雜曲面上,心裡還是不甘。
其實路已經算看清了。
如果按照他們現在這條思路走,用電化學加工這條偏門辦法,把複雜成型面一次做出來,精度和表面質量都能上去,很多靠機械切削硬啃的地方,反而會迎刃而解。
問題也卡死在這兒。
電化學加工這東西,太偏,太冷。
他懂原理,肖志行也懂一些方向判斷,可真讓兩個人現在就把工藝路線、引數視窗、電解液配比、陰極設計全搭起來,那就是硬撐。
硬撐的結果,多半不是出成果,是繼續報廢毛坯。
辦公室裡又沉了下來。
肖志行把鉛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臉色有點疲憊。
“說到底,還是差個懂行的人。”
陳宇凡“嗯”了一聲。
這話聽著簡單,偏偏最難。
紅星研究所現在人不算少,搞機械的,搞材料的,搞電機的,都有了。可這種冷門領域的專家,不是想找就能找出來的。
更別說還得請得動。
陳宇凡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腦子還在轉。
去哪兒找人......
部裡?院裡?高校?還是其他研究單位?
正想著,肖志行忽然頓了一下。
他眉頭先是一皺,接著眼神亮了亮,像是從記憶裡翻出了甚麼東西。
“等等。”
陳宇凡抬眼看他。
“想到人了?”
肖志行點點頭,語氣一下子認真了不少。
“有個人,也許真行。顧承嶽,顧老先生。”
這個名字一出來,陳宇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甚麼印象。
肖志行看出他的反應,繼續說道:“很多年前,我在一次工藝論證會上見過他一面。老先生是國內電化學和精密工藝這塊的老前輩,水平很高,真要論這一門裡的底子和眼界,能比得上他的,國內未必找得出幾個。”
陳宇凡精神一振。
“人在哪兒?”
肖志行卻先苦笑了一下。
“你別高興太早。這位顧老先生,本事大,脾氣也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他說到這兒,自己都搖了搖頭。
“跟不少單位都鬧過彆扭。看不順眼就直接翻臉,誰的面子都不給。後來索性不怎麼跟外面來往了,陌生人上門,未必見。”
陳宇凡聽明白了。
這是典型的有真本事,也有真脾氣。
這種人,其實不稀奇。越是冷門領域裡埋頭做事的老前輩,越懶得跟外頭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可難請,也是真的難請。
肖志行又補了一句:“他研究的方向太偏,我這些年雖然聽過一些訊息,但沒正經打過交道。剛才也是一時沒往這邊想。現在回頭看,我們這個坎,真要有人能幫著跨過去,顧老先生恐怕是最合適的。”
陳宇凡立刻說道:“那我們就請他幫忙。”
這話說得乾脆,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肖志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只是笑意有些無奈。
“很難。”
“請顧承嶽出山,難度可能比攻克工藝本身都不低。”
陳宇凡聽完,反倒鬆了口氣。
難,他早習慣了。
發動機做到現在,哪一步不難?真要怕難,這專案壓根就不該立。
他更怕的是沒路。
現在至少路已經露出來了,雖然窄,雖然偏,可終究不是死衚衕。
陳宇凡伸手把桌上那張圖紙壓平,聲音不高,卻很穩。
“難,總比沒門強。”
“最怕的是兩眼一抹黑,連該往哪兒使勁都不知道。現在既然方向有了,就算這位顧老先生脾氣再怪,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就得去試。”
“我們這條思路要是能走通,成品質量肯定比退回保守方案強一大截。這個時候讓我往後縮,我不甘心。”
肖志行沉默了幾秒,隨後點了點頭。
他認同這個判斷。
真讓他現在拍板改方案,他心裡也不痛快。研究做到這一步,眼看著前面是更好的路,誰願意自己先把門關上。
陳宇凡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腦子已經開始換到下一步。
顧承嶽這種人,硬闖不行,擺研究所所長的架子更不行。想請動這種老前輩,得先摸清脈。
誰跟他熟,誰能說得上話,他現在住哪兒,性子到底古怪到甚麼程度,這都得先打聽清楚。
光靠他和肖志行兩個人瞎碰,效率太低。
這種事,還是得找趙長河。
趙部長在部裡待這麼久,見的人多,路子也寬,真要打聽這種老專家的情況,他比誰都靠譜。
陳宇凡心裡一落定,整個人都利落了不少。
他抬頭看向肖志行,直接說道:“這件事情就先交給我吧,我先去找趙部長打聽一下路子。如果能請到顧院士幫助我們,那我們的發動機研究應該會順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