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研究所的辦公室裡,陳宇凡正坐在桌前,核對一份零部件的尺寸清單。
門被推開了。
李志明快步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卷圖紙。
另一隻手上,還拿著一塊剛剛從車床上下來的金屬廢件。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臉色也有些發沉,腳步顯得有些急躁。
“所長,出問題了。”
李志明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圖紙攤開,又把這塊金屬廢件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無奈。
“咱們燎原一號的圖紙不是徹底定下來了嗎?”
“車間那邊今天剛接到指令,開始試著生產第一臺原型機的核心部件,結果第一步就卡死了。”
陳宇凡沒有立刻接話。
他放下手裡的鋼筆,目光落在這塊金屬廢件上。
這是一塊氣缸蓋的毛坯料。
原本應該加工出平整的密封槽,但現在切削麵上佈滿了明顯的崩口,整個邊緣甚至出現了輕微的扭曲變形。
其實,聽到出問題這三個字,陳宇凡心裡並沒有多少意外的情緒。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發動機的研究和製造,從來都不是畫完圖紙就能萬事大吉的。
這是工業製造領域裡難度極高的專案。
圖紙上的資料算得再精準,線條畫得再漂亮,到了真正上機床加工的時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材料的自身硬度、機床主軸的跳動誤差、刀具的磨損速度,甚至車間裡的溫度變化,都會直接影響最終的成品質量。
尤其是他們現在要造的燎原一號。
很多技術指標都是奔著國內最前沿去設定的。
內部結構複雜,尺寸公差要求極嚴,加工難度自然也是成倍增加。
眼下剛開始動手就遇到阻礙,再正常不過了。
陳宇凡心裡非常清楚。
這一個問題,僅僅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在原型機的整個試製過程中,還會有十個問題,一百個問題等著他們去解決。
不管是材料熱處理不過關,還是零部件裝配干涉,亦或是運轉時的震動超標,都會接踵而至。
這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只要穩住心態,慢慢來。
把遇到的技術阻礙一個個拆解開,一個個去攻克,早晚會成功。
陳宇凡拿起這塊廢件,用手指在崩口邊緣摸了一下。
感受著金屬表面的粗糙度。
又把攤開的圖紙拉到面前,對著上面的尺寸標註和形位公差要求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很快就有了清晰的判斷。
這是典型的設計環節和製造環節發生衝突了。
當初在繪圖板上做設計的時候,技術員們的思路非常好,也非常超前。
為了追求更高的壓縮比和更強的動力輸出,發動機內部的結構設計得極其緊湊,確實非常先進。
但當時在紙上畫線的時候,大家並沒有充分考慮製造環節的實際可行性。
紅星軋鋼廠的機床裝置,精度是有物理極限的。
現在真要把圖紙上的東西造出來,就發現現有的車床和銑床根本達不到圖紙上標註的公差要求。
刀具進給量稍微大一點,就會產生劇烈震顫。
強行切削,就會導致零件報廢。
李志明站在旁邊,看著陳宇凡端詳廢件,嘆了口氣。
“所長,車間的張師傅說了,這個地方的加工餘量太小,內部空間又窄,咱們現有的刀具根本伸不進去。”
“如果非要按照圖紙上的精度來切,廢品率絕對是百分之百。”
說完這些,李志明停頓了一下。
手指指向了圖紙旁邊堆放的另一摞檔案。
“您看,咱們是不是要改成另一個方案?”
他提到的另一個方案,是研究所在專案剛立項、處於更早時期提出來的。
當時為了保底,技術組做了一套相對保守的設計圖紙。
這個方案在動力輸出和燃油效率上,效果要明顯差一些,體積也更大。
不過它的結構相對簡單,對機床的加工精度要求沒有現在這麼苛刻。
以紅星軋鋼廠現有的裝置條件,肯定能順順利利地把它做出來。
李志明的想法很實在。
與其在這裡死磕造不出來的先進圖紙,浪費材料和時間,不如先退一步,把東西做出來再說。
陳宇凡放下手裡的廢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腦子裡飛速權衡著利弊。
退一步確實容易,馬上就能看到成果。
但這一退,燎原一號的整體效能就要打個巨大的折扣,甚至失去了研發的意義。
“別急。”
陳宇凡抬起頭,語氣很平穩,直接打斷了李志明的退堂鼓。
“我們再試試,不能一遇到加工瓶頸就往後退。”
李志明有些遲疑。
“可是所長,車間那邊的裝置情況擺在這裡,確實沒法下刀啊。”
陳宇凡把圖紙重新捲起來,拿在手裡。
“裝置不行,我們就從別的方向找補。”
“限定半個月時間。”
陳宇凡定下了規矩,給出了明確的期限。
“這半個月裡,我們集中全部精力,看看能否把這個技術問題想到解決的辦法。”
“不管是改工藝、做新夾具,還是調整切削順序,都去試一遍。”
“如果半個月之後實在不行,確定這條路走不通了,我們再選次一等的方案。”
聽到陳宇凡這麼說,李志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反駁。
有了明確的時間限制,他心裡就有底了。
陳宇凡沒有在辦公室裡多停留。
他拿起這捲圖紙和那塊金屬廢件,直接走出了門。
他去找肖志行研究這個方案。
肖志行是研究所裡的技術骨幹,實操經驗極其豐富。
遇到這種設計與製造脫節的硬骨頭,必須拉著他一起啃。
陳宇凡走到肖志行的工作臺前,把東西往桌上一攤。
“老肖,先停一下手裡的活。”
“燎原一號的第一臺原型機卡殼了,加工精度不夠,零件廢了,你來看看。”
肖志行立刻放下手裡的鉛筆,湊過來看桌上的圖紙。
他拿起廢件仔細看了看斷口,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這地方的壁厚太薄了,刀具一上去就會產生震顫,肯定得崩口。”
兩個人沒有任何廢話,直接進入了工作狀態。
開始圍繞這個加工難題,各自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思路。
肖志行拿過一張空白的草稿紙,在上面快速畫了幾個輔助夾具的草圖。
“如果我們在零件外面加一層臨時支撐套管呢?”
“切削完了再把套管取下來,這能不能抵消掉刀具帶來的震顫?”
陳宇凡看著草圖,腦子裡過了一遍裝配流程,隨即搖了搖頭。
“尺寸太小了,套管根本加不進去。”
“而且二次拆卸會破壞零部件的同心度,裝配的時候依然過不了關,密封性會出大問題。”
肖志行把這張草稿紙揉成一團,扔到旁邊。
又拿出一張新的紙。
陳宇凡也提出了自己的思路。
“如果改變熱處理的順序呢?”
“先退火軟化,粗加工到位,再進行淬火提升硬度,最後用磨床精修表面?”
肖志行盯著圖紙上的材料成分表,快速算了一遍變形量。
“不行。”
“這種合金材料淬火後的變形量太大,留給磨床的餘量根本不夠,最後還是廢品。”
兩個人就在圖紙前,不斷地提出假設,然後用資料和經驗不斷地推翻。
草稿紙廢了一張又一張。
討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沉。
不過,隨著推演的不斷深入,他們漸漸發現,這個問題並非完全沒有辦法解決。
這條路並沒有徹底死絕。
只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很難很難。
常規的機械車削和銑削思路,在這裡已經走到了死衚衕。
他們推匯出的唯一可行路徑,需要用到一種特種電化學加工技術。
利用電流和電解液的陽極溶解作用,來一點點去除金屬。
從而完全避免機械切削帶來的物理應力和震顫變形。
這是一個極其冷門方向的技術支援。
在國內現有的工業體系裡,這種技術極少被應用到發動機核心部件的常規制造中。
基本只停留在理論和極少數特殊實驗室裡。
肖志行看著推匯出來的最終結論,苦笑著搖了搖頭,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電化學加工?”
“所長,不瞞您說,這個方向我未曾涉獵過。”
肖志行非常坦誠地交了底。
“連最基本的引數設定我都拿不準,更別提去設計專用的電解工裝和配製電解液了。”
陳宇凡站在桌邊,也沒有說話。
對於這個冷門方向,他腦子裡的知識儲備確實懂一點。
但也僅僅只是一點皮毛而已。
他知道基本原理,知道大概的工藝流程走向。
但真要落實到具體材料的電解液配方、電流密度控制、以及加工間隙的動態補償這些核心技術引數上,他的水平完全不夠。
這需要極其專業的電化學領域專家來主導,才能保證加工出來的零件符合圖紙要求。
工作臺前徹底安靜下來。
兩人看著桌上畫滿推演公式的草稿紙,都沒有再提出新的方案。
面對這個完全超出自身專業領域的冷門技術門檻,他們陷入了困境,不知道如何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