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衚衕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賣早點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顧承嶽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剛才他嘴上拒絕得乾脆,可人一直沒離開。
不是他改了主意,而是門外這個年輕人的路數,跟他這些年見過的大多數人,都不一樣。
又過了片刻,他才彎下腰,把從門縫下面塞進來的幾張紙撿了起來。
紙不多,薄薄幾頁,但寫的密密麻麻。
這兩年,來找顧承嶽的人太多了。
工廠的,研究所的,高校的,部裡的......甚麼路數都有。
有的人扛著大牌子來,有的人託關係,有的人把話說得天花亂墜,恨不得把專案吹成非他不可的國家大事。
可落到他眼裡,多半都沒甚麼意思。
要麼專案本身空得很,連基本思路都沒拎明白。要麼就是前面亂做一通,做廢了,做爛了,最後才想起找他去補窟窿。
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見多了,也就煩了。
所以後來誰來,他基本都一句話擋回去。省得浪費彼此時間。
顧承嶽不是拒絕所有專案。
他只是瞧不上那些不值當他出手的東西。
今天這個年輕人,倒是有點意思。
顧承嶽對陳宇凡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國內最年輕的四級工程師,搞出了紅星-50複合脂,工業圈子裡這兩年沒少傳。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妖孽,也有人說紅星研究所這幫年輕人,都是被他一手帶起來的。
這些話,顧承嶽聽過。
但也只是聽過。
名頭這東西,他從來不怎麼當回事。
技術圈裡,最不缺的就是包裝出來的“能人”。別人吹得再響,到了他這裡,也得先看東西。沒東西,甚麼最年輕四級工程師,甚麼頂級天才,統統沒用。
所以昨天趙長河託人找過來,他一樣給回絕了。
不熟,沒興趣,也不想摻和。
可今天這一趟登門,卻讓顧承嶽心裡生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意思。
這小夥子沒說廢話。
沒拿自己的名頭壓人,沒擺甚麼研究所所長的身份,也沒站在門外訴苦,說專案多難,國家多需要,年輕人多不容易。
他只是把來意說清楚,然後把東西塞進來。
看或者不看,幫或者不幫......
都讓他自己定。
顧承嶽捏著那幾張紙,嘴角繃著,心裡卻有一句話。
這才像搞技術的。
技術就該技術說話。
專案行不行,也該拿東西出來讓人看。
要是技術不行,專案不行,那誰來求情都白搭。可要是東西真有點門道,倒也不必先扯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他轉身回了屋。
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張舊書桌,一排書架,靠牆放著畫圖板。桌上堆著資料和草稿紙,邊上還有幾件沒收拾完的零件樣塊,顯然平時就沒少動手。
顧承嶽把門關上,走到桌邊坐下,這才把那幾頁紙攤開。
起初,他也只是隨手翻看。
可才看了半頁,他臉上的隨意就沒了。
眉頭先是一擰,接著整個人坐正了些,手裡的紙也往眼前收近了一點。
不簡單!
這不是他一開始以為的那種“專案求援信”。
上面沒半句套話,開頭就直接寫明瞭當前設計的核心思路、工藝瓶頸和問題邊界。後面一條一條往下排,常規機械加工為甚麼走不通,卡點具體落在哪幾個內腔過渡面和尺寸鏈上,保守方案為甚麼能做卻會犧牲整體效能,引入電化學加工之後,哪些精度問題有望解決,哪些風險依舊存在。
更讓顧承嶽眼神發沉的是,這幾頁紙沒有故作高深。
已知的,未知的,推匯出來的,暫時只能算猜測的,分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判斷後面,都有對應的邏輯支撐和工藝推演。
不亂吹,也不硬撐,這就很少見了。
顧承嶽最煩的,就是年輕人一知半解,還偏喜歡把話說滿。明明只是猜個大概,嘴上卻敢說成板上釘釘。
可陳宇凡這幾頁東西,恰恰沒有這個毛病。
哪裡做過驗證,哪裡沒驗證過,哪些是根據失敗樣件倒推出來的,哪些只是基於現有裝置條件做出的預判,全都寫明白了。
嚴謹得很,這才是做專案的態度。
顧承嶽越看,神色越認真。
他起初還只是坐著看,看到第二頁的時候,已經順手從桌角摸過來一支鉛筆,在紙邊輕輕點著,跟著上面的思路往下推。
第三頁翻過去,他乾脆站了起來,走到畫圖板邊上,對著紙上的幾個關鍵部位重新在腦子裡過工藝路線。
這一看,就是三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又一點點變得發白。中間有人推著車從衚衕裡過去,軲轆聲響了一陣,很快又散了。
顧承嶽壓根沒留意。
四頁紙,他翻來覆去看了不止一遍。
有兩處地方,他甚至還停下來想了很久。
不是因為看不懂,恰恰是因為看懂了,才知道這東西分量不輕。
這份推演,寫得太紮實了。
不是靠幾個新鮮名詞堆出來的,也不是紙上談兵。對方顯然是把樣件做廢了、路線推死了、工藝瓶頸一層層挖到了根上,最後才把問題壓到了電化學加工這裡。
換句話說,對方不是碰巧想到了他這一門。
而是真的走到了這一步,實在繞不過去了。
顧承嶽把最後一頁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屋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他才低低說了一句。
“名不虛傳!”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已經很重了。
顧承嶽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所謂天才不算少。能讓他真正認一句“名不虛傳”的,沒幾個。
至少這幾頁東西,擔得起。
檔案上這套設計思路,確實先進。
甚至不只是先進,是有點大膽。
可大膽歸大膽,底子卻不飄。每一步都有依據,每一個目標都扣著發動機效能往前推。如果後面真能把這些東西一項項落到實處,把理想中的成品做出來,那世界最頂尖的水準,也未必就是空話。
更重要的是,陳宇凡沒撒謊。
他們現在遇到的,確實是硬坎。
不是假裝困難,也不是來找藉口。
如果這道電化學加工的難題攻不過去,整個發動機方案就必須往後退。別的指標先不說,單是核心效率,至少就得掉下去兩成半。
這不是小修小補能彌補的差距。
是整條技術路線會被生生砍掉一截。
顧承嶽重新拿起那幾張紙,指腹慢慢從邊角捻過去,目光定在其中一段推演上,半天沒挪開。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
不得不承認......
他確實有些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