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裡,爐子燒得正旺。
楊建華剛放下手裡的檔案,一抬頭,就看見陳宇凡推門進來了。
他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了?”
這話還真不是客套。
這段日子,陳宇凡忙成甚麼樣,廠裡上上下下都看在眼裡。
紅星研究所現在啃的,可不是一般專案。
發動機這種東西,本身就是世界級的難題,牽扯麵大,工程量更是嚇人,隨便一項細節拎出來,都是能卡死人的硬骨頭。
陳宇凡這個所長,自然不可能輕鬆。
技術路線要定,人員調配要抓,舊發動機拆解測繪要盯,新來的大學生還得帶,連材料和工藝也要一項項往下壓。
別人看著都替他累。
可陳宇凡自己倒沒當回事。
他進門以後,也沒把自己當外人,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暖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熱氣往上一冒,他先喝了一口,才開了口。
“廠長,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個事。”
楊建華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陳宇凡平時上門,一般都不是閒聊,十有八九都是有正事,而且往往還不是小事。
他下意識坐正了些,語氣也認真起來。
“你儘管說,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一定支援。”
陳宇凡點了點頭,也沒賣關子。
“我們院子裡有個叫楊東風的,也是咱們廠的鉗工。”
“這些年來,這人踏實肯幹,工作態度一直很好,人品也信得過。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舉薦他往上提拔一下,您看看合不合適。”
楊建華聽完,先是頓了一下。
隨即,臉上就露出了笑容。
他還以為陳宇凡今天來,是為了研究所要人、要裝置,或者又盯上了廠裡哪個重點資源。
結果鬧了半天,就是這麼一件事。
這在他看來,確實算不上甚麼難事。
別說只是往上提一提,就是專門給個機會試一試,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陳宇凡坐在對面,手裡捧著茶缸,心裡也很平靜。
他今天過來,確實是在走人情。
可這件事,他做得心安理得。
楊東風和他的關係,一直都不錯。
以前他在院裡沒站穩腳的時候,和這幫禽獸鬧矛盾,楊東風沒少替他說話。
有些事鬧大了,需要去公安那邊報案,也常常是楊東風跑前跑後,替他張羅。
這份情,陳宇凡一直記著。
而且不只是他和楊東風關係近。
朵朵平時在院裡玩,也常和楊東風的弟弟妹妹湊在一塊兒,幾個孩子相處得一直不錯,從沒紅過臉。
相比之下,楊家的日子,就真有些緊巴了。
楊東風父親重病在床很多年,母親又沒有工作,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讀書,所有擔子,基本都壓在楊東風一個人肩上。
這麼一大家子人,光靠一個三級鉗工的工資,怎麼都輕鬆不起來。
陳宇凡之前也幫過楊家不少。
給楊東風父親看病,就是其中一件。
靠著他這邊調理了一段日子,老爺子的身體總算緩了過來,現在雖然還談不上徹底好利索,但至少能下地慢慢溜達了。
平時在院子裡活動活動,自己照顧自己,已經不成問題。
這對楊家來說,就已經是大好事。
除此之外,平時家裡要是有些吃的、喝的、用的,陳宇凡也沒小氣過,能分給楊東風一些,就順手分一點。
可這些東西,說到底只是接濟。
能緩一時,緩不了一輩子。
陳宇凡心裡很清楚,自己早晚有一天,是要離開四合院的。
而且這個時間,恐怕也不會太久了。
港島那邊的事,他早就在盤算。
等時機一到,他就會帶著家裡人離開。
到了那時候,他不可能還像現在這樣,隨時能照應楊家。
楊家想把日子真正過起來,歸根結底,還得靠楊東風自己往上走。
既然這人本身就不錯,陳宇凡當然願意順手幫一把。
給他一個機會,總比單純給點東西更實在。
至於這算不算走後門,陳宇凡壓根不迴避。
在華夏這個人情社會里,真要說一點人情不走,那不現實。
關鍵不在走不走人情。
關鍵在於,這個人情有沒有踩線,有沒有壞了原則。
陳宇凡心裡有一杆秤。
他可以幫人,但前提是這個人得站得住。
楊東風要是好吃懶做,能力又差,哪怕和他關係再近,他也絕對不會往楊建華這裡開這個口。
可偏偏這人不是。
踏實,能幹,口碑也穩。
這種人,本來就該有往上走的機會。
楊建華顯然也懂這個道理。
他和陳宇凡打交道這麼久,早就知道,這小子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人,更不是那種為了私人關係亂伸手的人。
既然是陳宇凡親自推薦,那這個楊東風,多半就真差不了。
能用。
而且可以放心用。
楊建華想了想,開口問了幾句。
“這個楊東風,現在是幾級工?”
“三級鉗工。”
陳宇凡補了一句。
“年頭不算太長,不過手腳利索,做事也穩。”
楊建華點點頭,很快就有了主意。
“三級鉗工,資歷還是淺了點,直接往上拔太狠,也不合適。”
“這樣吧,到時候我和陳國平說一聲,讓他先去二號車間,擔任主任助理,先跟著協助管理生產,看看他在管理這方面的能力怎麼樣。”
“如果幹得好,以後再繼續提拔,讓他去坐你之前車間副主任那個位置。”
這安排,已經很實在了。
既照顧了程式,也給足了機會。
陳宇凡聽完,心裡也覺得妥當。
他今天來的目的,本來就不是非要給楊東風塞個多大的位置。
說到底,他只是想給楊東風搭一把手。
至於最後能走到哪一步,還是得看楊東風自己。
機會給了,路也鋪了。
能不能站穩,能不能再往前,就不是別人能替的了。
陳宇凡放下茶缸,認真說道:“廠長,這樣安排就很好。”
“不過我也提前跟您說一聲,要是楊東風坐到這個位置上,幹得不行,您也不用顧及我的面子。該把他調回鉗工崗,就調回去。”
“我推薦他,是因為我覺得他值這個機會,不是讓您破壞廠裡的規矩。”
楊建華一聽,心裡更舒坦了。
這才是陳宇凡。
舉薦歸舉薦,底線還是清清楚楚。
“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能不能坐穩,讓他自己拿本事說話。你這邊,是給了個機會,我這邊,也只是照章辦事。”
兩人又順手聊了幾句研究所和車間的近況,陳宇凡這才起身離開。
事情談妥了,他也沒多留。
幾天之後,車間裡的調任通知就下來了。
二號車間主任陳國平正式選定楊東風擔任自己的助理。
這份調令一下來,車間裡不少人都多看了楊東風幾眼。
畢竟這可不是普通的崗位調整。
從今往後,楊東風不用再整天守著這些傻大黑的機器,滿身油汙地在工位上熬著了,而是開始接觸車間管理這一塊兒。
不光收入會有不小提升,連時間上也會寬鬆不少。
起碼家裡真有點甚麼事,他能抽出更多空來照應。
這對楊家來說,分量太重了。
楊東風剛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懵。
他站在車間裡,手裡還攥著調令,腦子一時間都沒轉過來。
自己甚麼情況,他自己最清楚。
論資歷,他在廠裡並不算深。
論背景,他更是一點沒有。
這種機會,不可能平白無故落到他頭上。
只稍微一想,他就反應過來了。
這事,肯定是陳宇凡在背後使了力,幫了他一把。
除了陳宇凡,不會有第二個人。
想到這裡,楊東風心裡一下子就熱了。
他這人嘴笨,不太會說漂亮話,可越是這樣,心裡越記情。
當天晚上一下班,他就專門去供銷社和副食店轉了一圈,咬咬牙買了些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有水果,也有餅乾。
隨後,他又帶上了妹妹楊熙和弟弟楊援朝,一起往後院陳家去了。
楊熙今年大概十七歲,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楊援朝則還小,十一歲出頭,跟朵朵年紀差得不算太大,平時在院裡也常湊一塊兒玩。
兄妹三人進門的時候,陳宇凡剛好在家。
婁曉娥也在,正陪著朵朵坐在桌邊。
楊東風拎著東西站在門口,多少有點侷促。
“宇凡,我來......來謝謝你。”
陳宇凡一看他手裡提著東西,就明白了。
他當即起身,把人往屋裡讓。
“進來再說,站門口乾甚麼。”
楊東風沒肯立刻坐,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水果和餅乾這些,在普通人家眼裡算不錯了,可放在陳家,還真不算甚麼。
陳宇凡家裡現在不缺這點東西。
廠裡特殊供應,平時他自己也有本事弄來好東西,家裡條件早不是院裡別人能比的了。
這一點,楊東風自己也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該帶還得帶。
這不是看值多少錢。
這是心意。
楊熙和楊援朝站在後面,也都顯得有些緊張。
尤其是楊援朝,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老老實實站著。
楊東風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宇凡,這次的事,我心裡有數。要不是你幫我,我哪能有這個機會。”
“我嘴笨,也不會說別的。反正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陳宇凡聽完,倒是沒當多大的事。
在他看來,這真算不上甚麼大忙。
無非就是在合適的時候,替合適的人說了一句話。
“行了,別把這事看得太重。”
“機會給你了,後面怎麼幹,還得看你自己。到了新崗位,別想著輕鬆,管理生產未必比掄錘子簡單。”
“你以後在廠裡,還是得好好幹,把事情做紮實了,別辜負廠長和陳主任給你的機會。”
楊東風重重點頭。
“你放心,我肯定不敢懈怠。”
陳宇凡又看向站在一邊的楊熙和楊援朝,語氣也緩了些。
“你們兩個也是,家裡的事有你哥撐著,你們就把書念好。”
“尤其是援朝,別一天到晚光想著玩。能讀書的時候,就好好讀。楊熙也是,好好學習,高中正式學東西的時候”
楊熙連忙點頭。
“宇凡哥,我記住了。”
楊援朝也趕緊應聲。
“我以後一定好好學。”
朵朵坐在邊上,看見熟人來了,眼睛早就亮了。
不過屋裡大人說正事,她倒也沒插嘴,只安安靜靜地聽著。
楊東風一家三口站在屋裡,心裡都是一陣熱乎。
他們當然清楚,陳宇凡這邊幫他們,早就不是一次兩次了。
給父親治病,平時接濟家裡,如今又把楊東風往上推了一把。
這種恩情,真不是幾句謝就能說完的。
可越是這樣,他們越得把這個態度擺出來。
該記的,得記清楚。
該謝的,也得謝到位。
楊東風看著陳宇凡,眼眶都有點發熱,聲音也低了幾分。
“宇凡,真是多虧了你。”
“我們一家子,都記你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