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徹底亮,陳宇凡就出了門。
冬天的風有點硬,刮在臉上發緊。
可他腦子裡想的,全是昨晚練拳時冒出來的變化。
到了宮老住處時,宮老已經起來了。
老人披著棉襖,手裡端著茶缸,精神頭卻很足,一眼就看出陳宇凡有找自己。
“宮老,我昨晚練功,感覺不太對。”
陳宇凡也沒繞彎子,把自己觸到化勁門檻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細。
從暗勁在體內擴張的感覺,到自己本能想繼續往前衝,再到最後硬生生壓住,全都交代清楚了。
宮老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盯著陳宇凡看了一會兒,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滿意。
“你能忍住,說明腦子還是清醒的。”
“這一步,最怕的就是心急。暗勁圓滿是圓滿,化勁是化勁,不是一腳就能跨過去的事。”
陳宇凡心裡一動,立刻認真起來。
這正是他一早趕來的原因,昨晚那種感覺太強了,他自己也拿不準該不該硬衝。
宮老放下茶缸,聲音沉了幾分。
“你記住,化勁不是單純把勁練得更強,也不是體內多轉幾圈,多積幾分力。”
“明勁、暗勁,說到底還是在練力,練打法,練控制。”
“可到了化勁,練的就不只是這些了,更多的是心,是神,是人和自身、人和外界的這層東西。”
“這一步,急不得。”
“你若只想著破關,只盯著體內這點變化,很容易走偏。越想抓住,越抓不住。”
陳宇凡站在一邊,聽得很安靜。
他原本還有幾分躍躍欲試,這會兒倒是慢慢冷靜了下來。
說到底,昨晚他雖然摸到了門檻,可心裡還是在追著“勁”走。
這就不對了。
宮老既然已經走通了這條路,自然比他看得明白。
陳宇凡也不逞強,只老老實實聽著。
宮老繼續說道:“我當年突破的時候,最難的不是勁力不夠,也不是體魄不夠。”
“最難的是把自己放下,把這口氣放平,把心裡這股爭勁兒卸掉。”
“你現在練先天八卦樁功,別老盯著丹田,別老想著經脈裡這股勁往哪走。”
“這些東西,到了這一步,不能硬推。你越伸手去拽,它越不圓。”
他抬手指了指院外。
“你要去感,去聽,去看,去受。腳下的地,臉上的風,遠處的聲,身邊的冷暖,這些都得進心裡。”
“尤其是站樁的時候,別隻記著自己。”
“要慢慢把自己忘掉,心放出去,讓人融進去。先練這個感覺,別急著練突破。”
這幾句話一落下,陳宇凡腦子裡頓時清楚了不少。
他終於明白,自己昨晚差在哪了。
不是勁力不夠。
恰恰相反,是他對勁力抓得太緊,生怕這次機會跑了。
這種心態,本身就還卡在暗勁層次裡。
想破化勁,先得把手鬆開。
“我明白了,宮老。”
“我這段時間,就不再強求這一步,先把心靜下來。”
宮老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不少。
他看著陳宇凡,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裡還帶著點感慨。
“真是快啊。”
“誰能想到,兩年前在公園門口碰見的那個小子,現在都快追上我了。”
陳宇凡聽得一怔,隨即也笑了。
他當然記得那次相遇,要不是遇見了宮老,並且兩個人相談甚歡,他這條國術路也走不了這麼順。
宮老倒沒半點不自在。
他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宮家這點東西別斷在自己手裡。
如今看著陳宇凡走到這一步,他心裡不但沒有嫉妒,反而高興得很。
後繼有人,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事。
從宮老那裡出來以後,陳宇凡一路往家走,腳步都放慢了些。
他心裡已經有了定數。
這件事,真不能硬來。
既然宮老都這麼說了,他索性把這股勁壓下去,順其自然就是。
幾天之後,工程師考核的結果也出來了。
紅星研究所這次去參加考核的人,一個都沒掉隊,全都順順利利透過了。
李志明、孟玉蘭、林繼先、謝國政這些人,全都拿到了該拿的證書。
陳宇凡自己,也正式成了四級工程師。
訊息傳回研究所的時候,整個辦公區都熱鬧了一陣。
陳宇凡看著眾人拿著通知單高興,心裡也鬆快。
這批人,本來就有底子。
再加上這段時間在研究所裡摸爬滾打,實戰見得多,考不過才奇怪。
不過高興歸高興,日子還是照常過。
發動機專案還在往前推,他這個所長照樣閒不下來。
除了研究所的工作,家裡的事也得顧著。
婁曉娥懷了孕,吃飯、休息、情緒,樣樣都得留神。
有時候她聞不得油腥味,陳宇凡就專門換清淡的做。
有時候她半夜睡不踏實,他還得起來看看,順手把把脈,心裡才穩當。
朵朵這邊也不能落下。
小丫頭上學以後學得快,可有些字容易寫反,算術也有粗心的時候,陳宇凡一有空就坐在邊上慢慢教。
日子一下子就滿了。
可陳宇凡還是硬生生把空閒時間擠了出來,全拿去練武。
而且他練得很收。
不再去碰那些花活,也不再一門心思琢磨勁力變化,就只練最基礎的先天八卦樁功和宮家六十四手。
越到這時候,他越明白,基礎這兩個字,才是真東西。
花樣再多,到了關口,最後還得往根上走。
練樁時,他刻意不去理會體內暗勁。
不主動去引,不主動去控,也不去操心這股勁在經脈裡怎麼流,流到哪,快還是慢。
他把注意力一點點往外放。
先聽呼吸,再聽風聲,再聽腳下踩地的細微變化,再去感受周圍的冷氣和身體接觸時的反應。
起初其實很難。
人站在這兒,哪可能真的不去在意自己。
可宮老點得太準了。
陳宇凡練了幾次後,就發現只要自己一盯住體內,這心就縮回來了,整個人立刻又陷進了“我在練功”這層念頭裡。
這層念頭不散,很多東西就進不來。
於是他乾脆不管。
勁力自己動也好,自己停也好,他都不插手。
他只一遍遍站樁,一遍遍走掌,把自己往外放,把心往外放。
漸漸地,感覺也就出來了。
有時候一套掌走完,他會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壓根沒刻意想過呼吸,也沒想過發勁,可整個人偏偏順得很。
手、腳、腰、胯,連成了一體。
氣息也穩,心也靜,身體裡外再沒有互相擰著的感覺。
這種狀態一旦出現,陳宇凡就知道,路走對了。
化勁這道門,已經不只是看得見了,而是快摸到了。
時間過得很快。
等他再去找宮老的時候,已經到了1964年1月1日,元旦清晨。
天色發白,四九城的空氣冷得發脆。
陳宇凡站在宮老面前,眼神卻格外穩。
“宮老,我感覺到了。”
“這層東西,已經很近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想就在今天試一試。”
宮老看了他一眼,沒問太多。
他教了陳宇凡這麼久,知道這小子不是毛躁性子。
既然今天找上門來,就說明心裡已經有數了。
“行,那就走。”
兩人也沒耽擱,和上次宮老突破時一樣,直接去了最近的小荒山。
這地方偏,清淨,沒人打擾,正適合做這種事。
到了山上以後,宮老帶著陳宇凡轉了一圈,很快找到一片空地。
四周空曠,地面也平,正好落腳。
陳宇凡看了一眼周圍,心裡更定了。
這回他沒半點雜念,走到空地中間,盤膝坐了下來。
一坐下去,體內的暗勁就動了。
不是亂,而是一波接一波,自然而然地翻湧起來,渾厚得驚人。
可這一次,陳宇凡根本不用分神去管。
他甚麼都不抓,只守著一份安靜,任由這股力量自己流轉。
宮老之前說的“圓融”,這會兒他算是真明白了。
勁力收時,自然而然歸於丹田。
念頭一動,這股勁又能瞬間遍佈全身。
肩、肘、腕、脊、胯、膝、踝,處處都能到,處處都聽使喚,卻又沒有半點生硬。
很快,連呼吸都變了。
毛孔一收,周身氣機往裡一斂,整個人安靜得厲害。
陳宇凡甚至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自己坐在這兒,可心卻不再只困在身體裡面,周圍的風,地上的寒氣,遠處細碎的聲響,全都清清楚楚。
他沒有去分辨,也沒有去追。
這些東西,就是自然地落進了心裡。
時間一點點過去。
宮老站在一邊沒出聲,只安安靜靜看著。
足足一個時辰後,陳宇凡才緩緩睜開雙眼。
眼睛睜開的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變化。
這股氣息徹底,他收住了。
人還是這個人,可整個人的存在感一下子淡了許多,不刻意留心,幾乎察覺不到他身上的起伏。
陳宇凡站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已經知道,自己成了。
化境。
這一步跨過去以後,身體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勁力不但能外放護體,也能收得無聲無息。
想露,就能露出來。想藏,就能徹底藏住。
他抬手起勢,在空地上走了一趟八卦掌。
腳下不停,掌法連綿,可整個過程安靜得出奇。
每一招出去,都順得很。
不是硬打出來的順,而是心意、氣息、勁路全合到了一塊,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陳宇凡收掌以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感嘆。
怪不得宮老一直說,這一步一過去,前面的明勁、暗勁就都成了前面的事。
差距太大了。
根本不是單純多幾分力、快幾分手能解釋的。
宮老看著他,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笑著笑著,又帶出了一點苦笑。
“現在啊,我都不是你的對手嘍。”
“剛才你一坐下去,這股氣息一出來,我心裡就有數了。”
這不是宮老自謙。
他是真這麼判斷的。
兩個人現在已經站在了同一個境界上。
可陳宇凡這身體,天生就比常人強出太多,氣血足,力量大,體魄也特殊,體內積下來的勁力更是遠超常人。
尋常化勁武者和他一比,差距都不會小。
更別說宮老本身就不以體魄見長。
真要切磋,宮老自己都清楚,估計很快就得敗。
而且不是小輸,是徹底頂不住。
陳宇凡聽到這話,立刻搖了搖頭。
“宮老,您這話我可不敢接。”
“沒有您帶我入門,沒有您這一路點撥,我連暗勁這關都未必能走明白,更別提今天這一步了。”
“真到了動手的時候,我也不敢在您面前放肆。”
宮老擺了擺手,顯然不吃這套客氣話。
可他眼裡的笑意,卻越發明顯了。
到了他們這份關係,再說太多場面話,就顯得生分了。
本就是亦師亦友,這些年互相幫襯,連命都能託付出去。
陳宇凡也沒再多說,只鄭重抱拳,低聲道:“宮老,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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