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武感慨道:“周老爺子確實是個大好人。”
槓頭眾人一臉認同。
“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吃完了早飯,一幫爺們兒上了山。
孫傳武刻意找了個風水好的地方,唸完開山破土咒,做完了法事,老周提了三鍬土,大傢伙開始動工。
孫傳武在一旁點起火堆,這些爺們兒出奇的賣力,誰也不願意輪換一下。
就好像自己挖的越久,就能填補心裡的那些感激一樣。
孫傳武看著這些爺們兒,不由得有些失神。
逝者,是生者永遠的眷戀和懷念。
一代一代,直到徹底遺忘。
就好比孫傳武,老爺子曾經不止一次跟他說過太爺爺的名字,可是很多時候,他卻想不起來。
一個人,是甚麼時候徹底消失的?
或許就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再記住這個人的名字,後代子孫只是知道,還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吧。
他現在知道為甚麼很多人都要青史留名了,這何嘗不是一種永存於世間的方式。
只不過當事人不知道罷了。
中午吃完了烤肉,下午兩點多,墓穴就打完了。
這個速度,出乎了孫傳武的意料。
現在雖然跑化了,但是地下的凍土層仍舊存在。
像是他們這邊,甚至有些地區,六月的時候都能見到沒有完全融化的冰塊兒。
可見,這些人到底有多麼賣力。
晚上吃了晚飯,孫傳武就喊上週家人,抬著高頭大馬還有萬兩黃金,去了村口的西南路口。
唸完了祭文,孫傳武把牛馬照還有路引放好,點燃了周圍堆著的黃紙。
火光滔天,周家人跪在原地嚎啕大哭,再一回頭,不少年紀相仿的中年人,都自發跪在地上,眼睛裡噙著淚水,臉上滿是悲傷的表情。
扶著兩家人回了家,大傢伙都跟著來到老周家院子裡。
誰都沒提離開,屋子裡,外屋地,靈棚外面,都是自發來守夜的人。
這是周老爺子在家裡的最後一夜。
這是他們能為周老爺子,僅能做的事情之一。
九點多,孫傳武進入夢鄉。
陰神來到山頂處,俯瞰著村子裡那一家燈火,輕嘆了口氣,開始盤膝打坐。
不知過了多久,孫傳武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向遠處。
身形一晃,孫傳武就來到了崔府君面前。
“大老爺,今兒個又得麻煩您坐堂了。”
孫傳武點了點頭,他知道,崔府君過來找自己,肯定是為了周老爺子的事情。
他有些好奇,周老爺子這個德行,還有甚麼需要自己來審判的?
“好。”
崔珏一揮手,衙門出現在二人身前。
崔珏伸出手,做了個一個請的手勢,孫傳武一甩衣袖,大步流星走了進去。
兩旁的鬼差站成兩排,昂首挺胸。
偌大的大殿裡,周老爺子跪在地上,腰板兒卻挺得筆直。
路過周老爺子,孫傳武掃了一眼。
這老爺子,倒是一臉正氣,身上功德不少,金光耀眼。
來到案桌前,周老爺子直視孫傳武,那張普通不過的臉上,卻滿是坦然。
“砰!”
驚堂木一拍,兩旁鬼差殺威棒杵地。
“威~!武~!”
聲音一停,孫傳武清了清嗓子,看向周老爺子。
“堂下何人?”
周老爺子一抱拳:“回大老爺的話,草民周文正。”
孫傳武點了點頭:“好名字。”
這話一出,大殿裡的眾人齊齊的看向孫傳武。
好名字?
大老爺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啥?
審案呢!
“咳咳。”
孫傳武輕咳兩聲,掩飾尷尬。
他一抬手,崔珏趕忙把周文正的文牒遞給孫傳武。
接過文牒,孫傳武開啟一掃,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周文正,陽壽六十有七。】
【弒母、偷盜、說謊。。。。】
弒母?
孫傳武沉著臉,看向堂下的周文正,深吸了口氣。
他怎麼都想不通,這個對於所有人都極盡友善的人,怎麼可能幹出弒母的事情?
“周文正,你可曾弒母?”
周文正身子一顫,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看著孫傳武,慚愧的低下了頭。
“有過。”
孫傳武看向崔珏,崔珏趕忙拿出前世鏡,在孫傳武身前一拋,前世鏡上,就出現了一個清晰的畫面。
一間破舊的屋子裡,年輕的周文正,坐在狹小的外屋地。
四周的牆壁,被煙火燻得漆黑。
屋子裡,時不時傳來痛苦的哀嚎聲。
“兒啊,求求你了,讓娘死了吧,給娘一個痛快吧。”
周文正低下頭,兩隻手死死攥成拳,眼淚順著臉頰滴落。
孫傳武看向堂下,周文正身子微微顫抖,眼淚落在青石板上。
再看向前視鏡。
周文正的母親依舊哀求著。
“兒啊,太疼了,太疼了啊,給娘一個痛快吧。”
“娘治不了了,娘,娘活不下去了。”
周文正扶著膝蓋,緩緩的站起身,他扶著門框進入到有些昏暗的屋子裡。
外面的陽光,順著窄小的窗子湧了進來,照在周文正母親慘白的臉上。
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兩條腿從大腿半截處齊齊截斷,上面纏著的紗布,被黃黑色的液體浸溼。
“兒啊,給娘個痛快,給娘個痛快。”
“你得孝順啊,你,你不能看著娘這麼遭罪啊,是不是?”
“你非要留著娘幹啥啊,你非要留著娘幹啥啊。”
一句句話,像是刀子一樣,用力的剜著周文正的心。
周文正哭著跪倒在他孃的身前,哀求道:“娘啊,你別這樣,求求你了。”
“我咋能殺了你啊娘,我咋能殺了你啊!”
“娘啊,我再去找大夫,再去找大夫,我去求他,他肯定能救你。”
周文正的娘眼底閃過一絲痛苦,她咬著牙,狠著心換了一副面孔。
“找他有啥用!”
“你就是不孝順!你就是想看著我遭罪!”
“我上輩子造了孽啊,我怎麼,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一個畜生啊我!”
“快殺了我,給我個痛快,快點兒,快殺了我!”
周文正的母親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無力的躺了回去。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周文正仿若未聞。
他低著頭出了屋子,這種咒罵,他聽了無數次。
他受得起。
他就想讓他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