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咒罵聲仍舊不斷,堂下跪著的周文正,哭的就像是個孩子。
孫傳武皺著眉頭看著事情的發展,他在想,周文正難道真的殺死了他娘?
過了良久,周文正拿出破布衣裳,熟練的端著筐子進了屋。
坐在炕沿上,他拿著剪刀,裁剪著布頭,然後縫在褂子上的補丁上面。
一針一線,他縫的很認真。
等縫好了以後,他才把身上的衣裳換下,把縫好的衣裳穿了上去。
“娘,我去趟地裡,晌午我回來給你做飯。”
周文正站起身,他伸手想要去拿裝著剪刀的筐子,卻鬼使神差收回了手。
他竭力讓自己變得自然,卻逃一般的出了那個逼仄的屋子。
一口氣跑上了山,周文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看著矮山下自家的房子,臉色突然變的慘白,驚慌失措的又往回跑。
推開屋門,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兒,蓋過了他娘這兩年身上的腐臭味道。
他一臉驚恐的看向屋子,只見屋子裡,他娘躺在炕上,脖子的動脈,被剪刀洞穿。
他孃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反倒是滿是解脫。
“娘!”
畫面裡還有堂下的周文正,近乎不約而同的喊了一聲。
崔珏一揮手,前視鏡又回到手心裡。
他往旁邊撤了一步,把舞臺留給了孫傳武。
孫傳武深吸了口氣,前視鏡裡很清楚,周文正,確實有想讓他母親解脫的心思。
筐子是他刻意留在那的。
在他上山那一刻,他後悔了,可還是遲了一步。
他母親也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她不想拖累自己的兒子,她也不想承受那種每日每夜鑽心的痛苦。
自殺,是周文正他孃的哀求,是無數咒罵以後,換來的解脫。
“他母親投胎了麼?”
孫傳武看向崔珏,聽到這句話,周文正也趕忙看向了崔珏。
他的眼神裡,有期待,有恐懼,還有濃濃的愧疚。
崔珏搖了搖頭,說道:“周李氏來到地府以後,說甚麼也不投胎,一直在酆都活著呢。”
“把周李氏帶上來。”
崔珏對著孫傳武一抱拳,右手一揮,一隻小船兒直接破開了空間,消失在眾人面前。
也就一分鐘的功夫,小船兒去而復返,上面站著的,正是八爺還有一個老婦人。
八爺對著孫傳武施了一禮,周李氏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兒子。
哪怕她兒子現在看起來和她差不多的歲數,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兒啊!”
周李氏的聲音裡滿是驚喜,等小船兒停穩,她趕忙跑到兒子的旁邊,剛要拉兒子起身,八爺就不合時宜的輕咳了一聲。
“咳咳!”
周李氏身子一顫,趕忙撲通跪倒。
她看著孫傳武,連忙哀求:“大老爺,當年我死的事兒,不怪我兒子,是我一心求死。”
“我兒子他孝順吶,我那個破身子,他硬是給我續了好多年的命,是我扛不住,是我不想連累他。”
孫傳武看向崔珏,問道:“周李氏是自殺,為甚麼還能投胎?”
崔珏趕忙說道:“回大老爺的話,周李氏當年雙腿的傷,是因為保護幾個軍人,被敵寇傷成那個樣的。”
“在之前,她也救了不少人,功德蓋過了錯誤。”
孫傳武點了點頭,行了,穩了。
孫傳武對著周李氏問道:“你確定,不是你兒嫌你是拖累,故意讓你死?”
周李氏趕忙說道:“我自己的兒子我怎麼能不知道呢。”
“大老爺啊,我兒子要是早嫌我是拖累,不給我治病不就得了?”
“斷了藥,我指定活不過一個月。”
“他若是想殺了我,何必這麼費周折。”
孫傳武點了點頭,拿過毛筆,在案牘上把弒母兩個字劃掉
崔珏面無表情的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孫傳武接著對崔珏說道:“前世鏡。”
崔珏又把前世鏡拿了出來,繼續播放周文正的第二段過往。
月黑風高,周文正咬著牙,偷偷翻進糧庫,然後拿出一個不大的袋子,從糧庫的米倉裡,裝了一小袋子米。
趁著沒人發現,他又幹淨利落的翻了出去。
周文正一臉羞愧,周李氏看著自己的兒子,急的直拍大腿。
“兒啊,你咋能偷東西呢,你咋能偷糧食呢你!”
周文正低下頭,一言不發,也不辯解。
畫面戛然而止,孫傳武皺著眉頭問道:“你可知這米的去處?”
崔府君點了點頭,對著前世鏡一指,前世鏡上,又出現了另外一個片段。
周文正不大的屋子裡,坐滿了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有男有女。
頂著煤油燈,周文正一遍遍講解著課本上的內容。
等講完以後,周文正合上書,開起玩笑。
“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顏如玉我沒見過,但是黃金屋還真的有。”
“書讀多了,肚子裡墨水多了,吃飯也就更容易。”
一個半大小子舉起手:“周老師,我還是肚子餓,咋整你說。”
“光學習也不頂餓啊。”
眾人跟著嘿嘿直樂,周文正也不生氣,走出屋子,敞開鍋蓋,然後拿出自己家的碗。
“行了,排成三排,一人一碗粥,喝飽了回去睡覺,要不一泡尿下去,又餓了。”
剛才說話的那個孩子一臉興奮:“周老師萬歲!”
眾人跟著起鬨。
“周老師萬歲!”
周文正趕忙瞪了大家一眼。
“別瞎喊,你們這是看我好日子過多了,想讓我進去咋地?”
一人一碗米粥下肚,大傢伙笑著跟周文正說了再見,然後各自跑回了家。
孫傳武看向周文正,問道:“周文正,當時你偷米,為啥不換大點兒的袋子,你是背不動?”
眾人一臉茫然的看著孫傳武。
不是,事情的關鍵在於偷的時候拿不拿大袋子麼?
這是啥腦回路?
周文正紅著臉說道:“回,回大老爺的話。”
“倒不是背不動,我就是覺得,夠那些孩子們吃就行了。”
孫傳武接著問道:“那些米,你沒吃過?”
周文正搖了搖頭:“我家的糧夠我和一雙兒女吃的,還有富餘。”
“不過這些小子啊,肚子就是無底洞,一天就靠那點兒湯湯水水活著,這咋能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