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裡安靜得可怕。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江辰的影子投射在帳篷壁上,孤零零的,一動不動的。
鳳炎看著他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的臉,冷笑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她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就看這個人類自己怎麼選了。
修煉,就是慢性自殺,修煉得越強,死得越快,陷得越深,到最後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不修煉,就是等死,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活不過三天。
怎麼選都是死,怎麼走都是絕路。這就是混沌神獄,這就是聖人留給那些囚犯的、最惡毒的禮物。
江辰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平靜如水,但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當然聽懂了鳳炎話裡的意思——這地方,進來就出不去了。修煉是死,不修煉也是死,區別只是死得快一點還是慢一點。聖人的手筆,果然不是他一個小小的仙王能夠抗衡的。但他很快就把那些雜念壓了下去,他太清楚在這種時候想那些有的沒的,除了讓自己更加絕望之外,沒有任何用處。出路總會有的,只是他現在還沒有找到而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鳳炎三人,落在了她們身後那隻蜷縮成一團的九尾狐身上。
被他收入囚仙塔的那一刻起,這隻小狐狸便自動成為了他的奴隸——這是囚仙塔的法則,被收入塔中的生靈,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神魂烙印會被塔的力量剝離一絲,融入他的識海,從此再也無法掙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隻狐狸此刻的所有情緒——憤怒、委屈、不甘、絕望,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她自己的怒火淹沒的、對生的渴望。
他抬起手,五指虛虛一抓。
那隻九尾狐的身體猛地一僵,九條尾巴同時炸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還沒來得及掙扎,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塔中拽了出來,憑空出現在帳篷裡那堆乾草之上。
青丘雨——那隻九尾狐的名字——在乾草上滾了兩圈,滾得滿身都是草屑和泥土,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四條腿撐著地面,尾巴炸得如同一把開啟的扇子,那模樣狼狽極了。
她愣愣地看著四周那破舊的牛皮帳篷、那堆散發著黴味的乾草、那盞搖搖欲滅的油燈,還有帳篷外面那層灰濛濛的、混沌一片的夜色,嘴巴越張越大,眼睛越瞪越圓,然後……
“該死該死該死!我怎麼又回來了!”
她一頭扎進那堆乾草裡,九條尾巴在身後瘋狂地甩動,打得草屑四處飛濺,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帶著憤怒,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我都快出去了!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都怪你,都怪你這個掃把星!要不是你突然出現把我抓起來,我早就跑掉了!早就跑到外面去了!早就自由了!你這個混蛋!王八蛋!殺千刀的——”
她罵得越來越起勁,越罵越難聽,在乾草堆裡滾來滾去,活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不服”。
她太委屈了,太憋屈了,太想哭了——她在混沌神獄裡被困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父皇化去她的修為、用大半生的修為替她扛住反噬、撕開一道裂縫把她送出去,她都已經看到外面的陽光了,都已經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了,結果還沒來得及高興,後頸就被人一把攥住,然後就被丟進了那座破塔裡,然後又回到了這個鬼地方。
江辰對她的咒罵置若罔聞,只是坐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等她自己罵累了、罵不動了、趴在那裡喘粗氣的時候,才開口問道,聲音平淡得如同在問今天吃了甚麼:“你叫甚麼名字,現在是甚麼修為?”
青丘雨趴在乾草堆裡,九條尾巴無力地耷拉在身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著他,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幾個洞。
她很想不回答,很想把頭扭過去不理他,很想用沉默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和抗議,但她做不到——那股從神魂深處傳來的、不可抗拒的壓制,讓她根本無法違抗這個男人的任何命令。
她的嘴巴比她的腦子快了一步,聲音又急又衝,帶著一股子發洩不掉的怨氣:“我叫青丘雨!現在沒有甚麼修為!我父皇為了把我送出去,特地用化仙池化去了我的一身修為!一丁點都沒給我留!乾乾淨淨的!比臉都乾淨!”
她說著說著又委屈上了,眼眶紅紅的,聲音也帶了哭腔,“我好不容易才出去的,好不容易才看到太陽的,你就不能晚來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江辰沒有理會她後面那些絮絮叨叨的抱怨,那些關於“就差一點點”、“都怪你”、“殺千刀的”之類的廢話,從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出來,一個字都沒在他心裡留下痕跡。
他只是在聽到“化仙池”三個字的時候,眼中微微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得如同夜空中最遠的那顆星,一閃即逝,卻帶著某種被壓抑著的、不肯熄滅的銳利。
化仙池。化去修為,從頭開始。這和她從鳳炎那裡聽到的說法一模一樣——所有進入混沌神獄的生靈,無論曾經有多麼強大,都會被剝得乾乾淨淨,從零開始。
這是聖人定下的規則,是這片天地不可違逆的鐵律,如同水往低處流,如同落葉歸根,如同萬物終將腐朽,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但青丘雨的父皇能把她送出去,就說明這鐵律並非無懈可擊,就說明在這片被聖人親手封印的牢獄之中,一定存在著某種被刻意留下的、或者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人為撕開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