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還在，這是江辰進入混沌神獄以來，最讓他安心的一件事。
雖然他的修為被剝奪得乾乾淨淨，體內那曾經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浩瀚的力量此刻連一滴水珠都找不到，但這座塔還在，它紮根在他識海的深處，如同一座亙古不變的礁石，任憑外面的風浪如何狂暴，都無法撼動它分毫。
他心念微動，神識便如同一縷輕煙，從那具被壓制得如同凡人一般的軀體中飄出，穿過那層若有若無的屏障，進入了塔中。
塔內的世界，與外界的灰暗和壓抑截然不同。
五色光芒在這片空間中流轉不息，青、赤、黃、白、黑，每一種顏色都純淨得如同初生的晨光，交織在一起，將整片空間照得通透明亮，沒有一絲陰影。
那些光芒從塔頂傾瀉而下，如同瀑布，如同雨幕，如同一層又一層薄如蟬翼的紗，在地面上鋪開，又向上蒸騰，迴圈往復，永不停歇。
地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深奧而古老，每一道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法則之力，微微起伏著，如同活物的呼吸。
空氣中沒有風，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流動感，彷彿整座塔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凡人無法感知的節奏，輕輕地、緩緩地脈動著。
囚仙塔的中央，三名身穿鳳袍的女子盤膝而坐。
鳳炎坐在最中間，一襲赤紅色的鳳袍鋪散在地上，衣袂上的火焰紋路在這片五色光芒的映照下流轉不息，如同活物。
她閉著眼睛，面容平靜，呼吸綿長，一頭火紅的長髮垂在肩頭，髮尾微微卷曲，整個人如同一團被封印在琥珀中的火焰，外表安靜，內裡卻蘊藏著足以焚天的力量。
鳳霜坐在她的左側，通體雪白，連睫毛都是白的，整個人如同一座被月光浸透的冰雕，清冷而孤寂，周圍的空氣中凝結著細碎的冰晶，在五色光芒的折射下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鳳雷坐在右側，湛藍色的鳳袍上偶爾有細小的電光一閃而過，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便是在修煉的時候，也帶著一種雷鳳一族特有的、不肯安分的凌厲。
而在她們身後不遠處，那隻小小的九尾狐蜷縮成一團，九條蓬鬆的尾巴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它身上的皮毛在五色光芒的照耀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光，每一根毛髮都細膩得如同最上等的絲緞，尾尖上那九點淡淡的金色，在這片空間中顯得格外醒目。
江辰的神識凝聚成人形，站在她們面前。
鳳炎第一個睜開眼睛，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在江辰身上停留了片刻，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如同在打量一件本以為已經碎成了渣、卻意外地發現還完好無損的瓷器。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裡有嘲諷，有意外，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慶幸——畢竟，如果江辰死了，這座囚仙塔便會成為無主之物，她們三個雖然有可能在漫長的歲月中破塔而出，但那需要多少年？一萬年？十萬年？還是一百萬年？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塔裡，每一息都是煎熬。
“你終於來了。”
她率先開口，聲音慵懶而漫不經心，彷彿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想到你還沒死。進了混沌神獄還能活著找到我們，倒是有些本事。”她頓了頓，那雙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不過看你這副樣子，修為應該是被剝得乾乾淨淨了吧？連神識都弱成了這樣，真是可憐。”
江辰沒有理會她語氣中的嘲諷，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開口問道，聲音沉穩如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我的修為會全部失散？以我的根基，就算是半聖也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地封印我全部的力量，這混沌神獄到底是甚麼地方？”
鳳炎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上的褶皺，又伸手捋了捋垂在肩頭的長髮，那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被困在塔中三年、修為被壓制到仙境之下的那個人不是她。
直到江辰的眉頭微微皺起，她才抬起頭來，用一種“你終於問到了點子上”的表情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那是自然。”
她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水泡過一般，沉甸甸的，帶著億萬年的重量，“這裡是混沌神獄，我進入這裡之後才想起了一切——在外面的時候，關於這裡的記憶是被封印的，只有當你真正踏足這片土地，那些被封印的記憶才會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她的目光穿過江辰，落在塔頂那流轉不息的光芒上，彷彿透過那些光芒看到了某個更加遙遠、更加古老的地方，“這裡是聖人開闢出來的牢獄，用來關押那些窮兇極惡之徒。你覺得，聖人會讓這群窮兇極惡的囚犯好好活著嗎？讓他們保留修為，在這片天地間逍遙自在？不，不會的。聖人比你想象的，要謹慎得多，也殘酷得多。”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江辰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但凡是進入這裡的人，無論你是仙王還是仙帝，無論你曾經有多麼強大的修為、多麼深厚的根基、多麼逆天的法寶，都會被剝奪得一乾二淨，從頭開始修煉。這是這片天地的法則，是聖人親手寫下的鐵律，沒有人可以違抗，也沒有人可以逃脫。”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濃烈，也更加殘忍，“但你以為這就完了？不，這只是開始。在這裡修煉，每突破一個境界，就會被此界的本源入侵得更深一分。那種入侵不是你能感知到的，不是你能抵抗的，它就像水滲進沙子，像根扎進泥土，等你修煉到足夠強大的時候，你會發現，你已經和這片天地融為了一體，再也分不開了。到那時候，你就是混沌神獄的一部分，永遠永遠，只能被困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