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很快就壓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
在無數個世界的摸爬滾打中，他早已學會了一件事——無論遇到甚麼情況，先弄清楚處境再說。
驚慌失措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人死得更快。
於是他抬起頭，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李剛，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無助：“我不記得了，我好像傷到了腦袋，甚麼都記不得了。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全都想不起來了。”
“失憶了？”
李剛嘖嘖兩聲，那張瘦削的臉上閃過一絲同情，但很快就被現實的算計所取代，“真是個可憐人。
不過在這鬼地方，失憶不失憶的，也沒甚麼區別了。反正早晚都是死，記得不記得的，有甚麼區別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既然這樣，那你就跟著我們吧。我叫李剛，他叫王仇，我們是王西城守軍的，說白了就是炮灰，專幹那種衝鋒送死的活兒。這幾天東王城的軍隊一直在城外扎著，估計再過兩天就要殺過來了，到時候能活幾個人還不一定呢。”
王仇——那個比他壯實些計程車兵——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江辰。
他看起來比李剛沉默得多，也陰鬱得多，那雙眼睛裡沒有李剛那種精明的算計，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冷漠。
聽到李剛說要帶江辰一起走的時候，他皺了皺眉頭，似乎想要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就在李剛準備繼續說些甚麼，給江辰講講王西城的規矩和這裡的生存法則的時候——
嗚——嗚——嗚——
一道沉悶而悠長的號角聲，忽然在遠處響起。那號角聲低沉而沙啞，如同受傷的巨獸在哀鳴，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在整個王西城的上空迴盪。那聲音刺破了戰後的沉寂，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李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王仇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陰霾。
而那些原本癱坐在地上、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傷兵們，此刻也紛紛抬起了頭。有的茫然四顧，有的渾身發抖，有的則閉上眼睛，如同在等待最後的宣判。那張張麻木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一種表情——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死亡的、對那個聲音的恐懼。
號角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刺耳。
李剛猛地轉過頭，看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城東。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用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喃喃道：“東王城的軍隊……來了。”
隨著李剛那句絕望的呢喃還在空氣中沒有完全散去，一個身高一丈有餘的壯漢便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般大步闖了進來，他身上那套比旁人厚實許多的盔甲隨著步伐發出哐啷哐啷的沉悶聲響，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寫滿了暴躁和焦躁，那雙銅鈴般大小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還能動彈的人，張嘴便是一聲怒罵，那聲音之大簡直要把這間破屋的房頂都給掀翻：“還不快上！都在這裡等死嗎？東王城的狗崽子們已經到城門口了，你們還在這裡磨蹭甚麼？想死我現在就成全你們！”
他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和那聲如雷霆的怒罵，如同一條沾了鹽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那些傷兵的身上。原本癱坐在地上、靠在牆邊、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等死的人們，此刻彷彿被甚麼東西猛地擊中了一般，一個個渾身打了個激靈，眼中那層麻木的死灰色瞬間被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恐懼所取代——那是比絕望更加深層的恐懼，是對死亡的本能畏懼，是刻在每一個生靈骨子裡的求生慾望。
他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有的抓起靠在牆邊的長矛，有的撿起丟在地上的刀劍，有的甚至來不及尋找武器，只是隨手抄起一塊石頭或者一根木棍，便踉踉蹌蹌地向著門外湧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人多看那個壯漢一眼——他們太清楚了，在這種時候，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招來一頓毒打，甚至是一刀砍在脖子上。
那個壯漢是王西城的百夫長，在這座城裡，他說的話就是王法，他手中的刀就是閻王爺的帖子，沒有人敢違抗，也沒有人能違抗。
江辰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杆破舊的長槍。那長槍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死人手裡丟下的，槍桿上滿是刀砍斧劈的痕跡，槍頭已經有些捲刃了，槍纓更是被血浸透了又幹涸，結成硬邦邦的一團，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他握著那杆槍，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種粗糙而冰冷的觸感，心中湧起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多少年了？他已經多少年沒有握過這麼普通的武器了？自從踏上修行之路以來，他用過的哪一件不是神兵利器？可如今在這混沌神獄之中，他連一個普通士兵都不如，只能握著這樣一杆破槍，走向一場必死的戰場。
“完了完了，東王城怎麼這麼快就來了？這不符合常理啊！他們前天才退兵，按照以往的慣例，至少要休整七八天才會再來，怎麼今天就打過來了？這不對，這絕對不對啊！”
李剛跟在江辰身邊，那張瘦削的臉上此刻滿是恐懼，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兩隻手死死地攥著一柄缺了口的單刀，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他的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往刑場上挪，那模樣與其說是去打仗，不如說是去送死。
江辰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而行，壓低聲音問道，語氣平靜得與周圍的混亂和恐懼格格不入：“怎麼，東王城的軍隊很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