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心裡一緊。
它連這個都知道?
陸塵繼續問:“扶正後,歪向哪邊?”
假青丘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左邊。”
青丘在心裡罵了一句。
錯了。
是另一邊。
陸塵點了點頭,沒有當場揭穿。
他換了第二問。
“小灰第三口靈果吃了嗎?”
假青丘道:“吃了。”
小灰縮在墨翎懷裡,小聲說:“沒吃。”
墨翎按住它。
陸塵第三問。
“如果現在撤離青狐古城,誰先走?”
假青丘這次答得很快。
“孩子先走,重傷隨後,戰兵斷後。”
周圍狐族露出認同之色。
這個答案太漂亮了。
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可陸塵聽完,心裡反而更冷。
因為真正要撤這座城,根本不能這麼排。
這裡有信任印記。
有狐心爐。
還有神魂層繫結。
孩子先走?
如果不先拆印記,孩子踏出城門第一步,就可能被爐心把心脈拉爆。
陸塵看著它。
“答得不錯。”
假青丘輕輕低頭。
“主人教得好。”
青丘實在聽不下去了。
她的手已經按在淨化鈴上。
林婉清用陰陽道力壓住她,聲音很低。
“別動。”
陸塵也沒有動手。
他只是抬起手,亮出自己的短時令牌。
三格全亮。
“那你也驗。”
假青丘看向那枚令牌。
周圍狐族也跟著看了過去。
陸塵道:“第一項,聲紋。”
星瞳子體遠端掃描。
假青丘開口:“青丘。”
令牌第一格亮了半截。
隨後停住。
星瞳報出結果。
“相似度九成三。”
“不透過。”
周圍狐族立刻騷動起來。
假青丘卻沒有慌。
“我被血塔汙染過,聲紋有偏差。”
林婉清低聲道:“它提前準備了理由。”
陸塵面色不變。
“第二項,因果。”
青丘藏在後方,指尖點住自己的令牌。
因果驗證,需要真青丘做對照。
白金絲線從假青丘身上探出,試圖接入青丘因果。
下一息,人道碑金光在陸塵掌心亮起,直接把那根線隔斷。
令牌第二格亮了四分之一。
然後熄滅。
星瞳繼續報。
“因果不合。”
狐族人群裡,有人開始不安。
“聖女……”
“怎麼會不合?”
假青丘輕聲道:“有人切過我的因果。”
“我從爐子裡逃出來,當然不完整。”
這句話很毒。
它把因果不合,解釋成了受害。
甚至剛好對上了這些狐族自己的苦難。
不少狐族看它的眼神,又開始動搖。
青丘氣得臉都白了。
“它拿我們被害的事,給自己補洞。”
陸塵第三次開口。
“回爐印。”
小灰從墨翎懷裡探出頭。
它看向假青丘,鼻尖輕輕動了動。
下一刻,小灰縮了一下。
“有爐印。”
周圍狐族一片譁然。
假青丘看向小灰。
“小灰,你也不認我嗎?”
小灰被它喊到名字,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墨翎立刻把它抱緊。
“別聽。”
小灰閉上眼,又認真聞了一遍。
這一次,它聲音很輕,卻很穩。
“爐印不對。”
“它不是被爐子抓過。”
“它是從爐子里長出來的。”
這句話落下,全城狐族徹底亂了。
有人後退。
有人還在猶豫。
也有人忍不住喊:“可聖女救了我們!”
假青丘抬起手。
它心口處,白金狐紋亮起。
城內所有信任印記,也跟著亮了起來。
它沒有急著攻擊。
它只是低聲開口。
“我救過你們。”
“我給你們藥。”
“我帶你們回城。”
“我讓你們不用再叫編號。”
它看向周圍所有狐族。
“現在,他們說我是假的。”
“你們信嗎?”
這不是問陸塵。
是在問全城狐族。
陸塵終於明白它這一出想幹甚麼了。
它根本不怕驗證失敗。
它要讓狐族自己站出來護它。
只要這些人主動護它,信任印記就會暴漲。
這一手,真髒。
偏偏還很有效。
果然,很多狐族下意識往假青丘身邊靠。
那個斷尾狐妖擋在前面,咬牙看向陸塵。
“源主。”
“我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
“但聖女救了我們。”
“她要是假的,為甚麼救我們?”
陸塵沒有生氣。
這個問題,必須答。
而且不能用“你們蠢”這種話。
他們不蠢。
他們只是被救過。
陸塵看著斷尾狐妖,聲音很穩。
“因為救你們,是繫結你們的第一步。”
斷尾狐妖咬牙。
“證據呢?”
陸塵抬手。
玄黃道瞳掃過全城。
下一息,白金線網被他強行顯化出來。
每個狐族心口,都有一根細線,連向祭臺下方。
人群安靜了。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心口。
“這是甚麼?”
“我心裡……怎麼有線?”
假青丘臉上的溫和,終於淡了一點。
它抬手,試圖壓下線網顯化。
陸塵冷聲道:“別藏。”
混沌迷淵展開一角。
不殺人。
只隔開城內靈力波動。
那些白金細線,瞬間變得更清楚了。
一個狐族孩子嚇得哭起來。
“我心裡有線……”
青丘再也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
陸塵沒有攔她。
但他伸手按住她的令牌。
“先驗。”
青丘一愣。
隨後,她把令牌舉起。
三格全亮。
林婉清、墨翎、小灰,同時確認。
真青丘撤掉偽裝。
十尾展開。
全城狐族都看見了第二個青丘。
人群徹底炸開。
假青丘站在祭臺前。
真青丘站在藥棚邊。
兩張一樣的臉。
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
青丘看著那些狐族,嗓子有些啞。
“別急著信我。”
“也別急著信她。”
“先看你們心口的線。”
有老狐族顫聲問:“聖女……哪一個才是你?”
青丘看著他。
“現在這個問題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在綁你們。”
假青丘忽然笑了。
“姐姐。”
青丘眼皮一跳。
假青丘看著她,聲音輕得像刀。
“你來晚了。”
“他們先信了我。”
全城信任印記,亮得更重。
祭臺下方,狐心爐開始轉動。
小灰尖聲道:“線收緊了!”
下一息,幾個狐族捂住心口倒下。
陸塵抬手,混沌迷淵壓向線網。
可他剛壓斷一根,對應狐族就痛得抽搐起來。
林婉清急聲道:“不能硬斷!”
陸塵立刻收力。
假青丘輕聲道:“主人,你不敢。”
陸塵看著它。
眼裡沒有半點溫度。
“你最好記住這句話。”
“等會兒,我會讓你後悔說出來。”
……
陸塵撤出青狐古城時,城內沒有追兵。
不是假青丘不想追。
是它不需要追。
全城狐族都被信任印記綁著。
它站在祭臺上,身後就是一萬多人質。
只要陸塵動手,它就收線。
這局面噁心得讓人想直接掀桌。
青丘一路沒說話。
出了城,她才停下。
十尾垂在身後,淨化鈴被她握得很緊。
“主人,我剛才差點衝過去。”
陸塵道:“我看見了。”
青丘低聲道:“我也差點害死他們。”
陸塵看著她。
“沒有。”
青丘搖頭。
“有。”
“我一露面,印記就亮了。”
“它就是在等我。”
她說得沒錯。
假青丘確實在等她。
真青丘出現,狐族的信任、懷疑、愧疚、期待,都會被同時拉高。
這些情緒,全部會進狐心爐。
假青丘不怕真假對峙。
它要的就是對峙。
林婉清從青丘手腕處,取下一點殘留印記。
“先別自責。”
“樣本拿到了。”
青丘猛地抬頭。
“能拆嗎?”
林婉清沒有說漂亮話。
“能。”
“但不能用剛才的方法。”
陸塵靠在礦坑石壁邊,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剛才在城內,他用混沌迷淵試了一次。
只斷一根。
對應狐族就心脈抽搐。
這說明信任印記已經和生命狀態繫結。
硬拆,就是殺人。
陸塵很討厭這種局。
不是打不過。
是不能打。
一槍能扎死假青丘嗎?
能。
問題是,扎死它之前,全城狐族可能先死一半。
秦雨諾遠端接入。
“我這邊斷了兩座小血塔。”
“狐心爐供能下降了一點,但不多。”
陸塵問:“還能斷嗎?”
秦雨諾道:“能。”
“但再往前,就是青狐古城供能內圈。”
“我一動,城裡會察覺。”
陸塵道:“停。”
秦雨諾沉默了一下。
“你們沒拿下?”
青丘低聲道:“沒。”
秦雨諾沒有罵她。
只是問:“人質?”
陸塵道:“全城。”
秦雨諾那邊安靜了兩息。
“明白。”
“我外圍壓著,防止它轉移。”
陸塵點頭。
“別進內圈。”
“知道。”
通訊斷開後,林婉清把印記樣本展開。
三層結構浮現。
情緒層在最外。
血脈層在中間。
神魂層藏得最深。
林婉清指著最外層。
“情緒層最活躍。”
“它靠感激、依賴、被救後的安全感維持。”
青丘咬牙。
“所以它真救人,就是為了這個。”
“對。”
林婉清又指向血脈層。
“血脈層借的是狐族同源。”
“假青丘身上,有十尾聖狐舊血的仿造痕跡。”
青丘摸了摸自己儲物戒裡的那份十尾聖狐舊血。
“黑衣聖師倉庫裡的舊血?”
陸塵道:“他不止一份。”
墨翎抱著小灰,問:“神魂層呢?”
林婉清臉色更差。
“神魂層連線第二成體心臟。”
“每個信任印記,都像一根細鉤。”
“強斷,鉤子會帶走魂片。”
小灰縮了一下。
“疼。”
陸塵問:“有沒有繞法?”
林婉清沒有馬上回答。
她反覆看著印記結構。
一開始,她以為必須先拆神魂層。
可看得越深,她越確定,神魂層不能先碰。
真正的入口,在情緒層。
“反向信任。”
林婉清開口。
青丘抬頭。
“甚麼?”
林婉清道:“不切印記。”
“讓被繫結的人,不再把全部信任壓在假青丘身上。”
“情緒層弱了,血脈層就會松。”
“血脈層一鬆,小灰才能咬主鏈。”
陸塵聽明白了。
“讓他們自己把信任拿回去。”
林婉清點頭。
“對。”
“不是讓他們立刻信我們。”
“是讓他們不再絕對依賴假青丘。”
墨翎問:“怎麼做?”
林婉清看向青丘。
青丘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但這個答案,很難受。
她低聲道:“我要當著他們的面承認,我救不了所有人。”
“還要讓他們別把命交給一張臉。”
林婉清道:“對。”
“你要降低他們對‘青丘聖女’這個身份的絕對依賴。”
青丘沉默下來。
這等於她要親手拆掉狐族對自己的部分信任。
不只是拆假青丘。
也拆她自己。
陸塵看著她。
“可以不由你來。”
青丘搖頭。
“不。”
“她用的是我的臉。”
“這話只能我說。”
陸塵沒有勸。
他知道,青丘已經想明白了。
這一步,別人替不了。
青丘坐到一塊石頭上,低著頭想了很久。
她不是怕丟臉。
她怕那些狐族聽完之後,會更絕望。
他們好不容易抓住一個“聖女”。
現在真聖女卻要站出來告訴他們:
別信聖女。
這話太殘忍。
可不說,他們就會被假青丘帶進爐子。
青丘抬頭。
“主人,如果他們罵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