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現在會問你。”
陸塵道:“你情緒不穩,容易被傳聞牽著走。”
青丘想反駁。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現在確實不穩。
她很想衝出去,告訴所有狐族:那個是假的。
可她也明白。
她說假的,別人未必信。
因為假青丘救了人。
而她沒有去。
這筆賬擺出來,很傷人。
青丘低聲道:“那我甚麼都不做?”
陸塵看著她。
“做。”
“但不是去證明你是真的。”
青丘沒聽懂。
陸塵道:“你要教他們怎麼判斷。”
林婉清接過話。
“不要讓狐族只在你和假青丘之間二選一。”
“把判斷權還給他們。”
青丘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抬頭。
“我明白了。”
“我去錄一段話。”
陸塵問:“想說甚麼?”
青丘握著淨化鈴,想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說:
我才是真的。
別信假貨。
主人會來救你們。
可現在不行。
這些話,假青丘也會說。
她得說假貨不會說,或者根本不願意說的話。
青丘開口。
“我想說,別把命交給一張臉。”
陸塵點頭。
“可以。”
狐族難民區廣場,很快開啟投影。
青丘站在投影裡。
她沒有穿得多華麗,也沒有把十尾全部展開。
她只是拿著淨化鈴,安靜看著下方那些狐族。
很多人看她。
也有人低著頭。
還有人眼裡帶著明顯的疑惑。
傳聞已經傳進來了。
他們想知道,西極域那個“青丘聖女”,到底是誰。
青丘開口。
“我是青丘。”
廣場安靜下來。
她停了一下,繼續道:
“但今天,我不讓你們只信我。”
這句話一出,底下不少狐族愣住了。
青丘說得很慢。
“西極域青狐古城,有人用我的臉救了狐族。”
“她可能會說,陸塵主人會去接你們。”
“她可能會說,她就是你們等的人。”
“我現在告訴你們。”
“別隻信一張臉。”
有人忍不住喊:“那我們信甚麼?”
青丘看向那邊。
“信流程。”
“信三問一避。”
“第一,問她過去的失敗,不問她的威風。”
“第二,問她怎麼救人,不聽她喊漂亮話。”
“第三,問她敢不敢讓第三方驗證。”
“最後一避。”
“不要單獨靠近。”
“不要把孩子交給任何沒有驗證的人。”
底下有人急了。
“可她救了我們狐族!”
青丘看著那人。
“救人也要驗。”
那人還想說話。
青丘先一步開口。
“我也會被驗。”
廣場一下靜了。
青丘從腰間取下短時令牌。
青金令牌懸在她掌心,微微發光。
“這是我的認證令牌。”
“六個時辰一換。”
“我進關鍵區,也要驗聲紋、驗因果、驗回爐印。”
“如果有一天,我拒絕驗證。”
“你們也別信我。”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話都狠。
狐族難民區裡,很多人看著投影裡的青丘,一時間說不出話。
陸塵站在廣場後方,沒有出面。
他看著青丘,心裡很清楚,這一步對她很難。
她不是在證明自己更真。
她是在拆掉“聖女天然可信”這層光。
這等於親手把一部分光環摘下來。
但不摘不行。
第二成體吃的,就是這個。
青丘繼續說:
“我們以前過得不好。”
“所以誰來救我們,我們都想信。”
“這不丟人。”
“但有人會拿這個害我們。”
“所以,別急著把命交出去。”
“等驗證。”
“等第三人。”
“等道源星公開名單。”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們在西極域聽見有人說,源主會來接你們。”
“那就問她。”
“撤離路線在哪裡?”
“孩子先走,還是戰兵先走?”
“魂燈怎麼帶?”
“血塔供能怎麼斷?”
“她答不上來,就先退。”
底下,一個老狐族慢慢站起身。
“聖女,如果她答得上來呢?”
青丘看著他。
“那也別單獨靠近。”
老狐族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記下了。”
人群裡,開始有人低聲重複。
“三問一避。”
“別單獨靠近。”
“救人也要驗。”
這些話不華麗。
卻比任何口號都穩。
陸玄在另一邊看著這場投影,對旁邊官員說道:“把這段刻進狐族安置區公告。”
官員立刻低頭。
“是。”
投影結束後,青丘走下臺。
她沒說話。
陸塵走到她身邊。
“做得很好。”
青丘低著頭。
“我不喜歡這樣。”
陸塵道:“我知道。”
青丘抬頭看他。
“以前我覺得,只要別人信我,我就能救他們。”
“現在才知道,別人太信我,也會害他們。”
陸塵道:“不是信有錯。”
“是不設防的信,會被畜生拿去用。”
青丘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
“主人,如果青狐古城的人已經信了假貨怎麼辦?”
陸塵看向西極域方向。
“那就把信任搶回來。”
青丘怔住。
陸塵道:“不是搶給我們。”
“是搶回他們自己手裡。”
青狐古城。
這座城,已經破了很多年。
城牆斷了三段,狐族舊紋被血塔汙染得發黑。
城中心的祭臺,卻被擦得很乾淨。
乾淨得刺眼。
一群狐族殘部圍在祭臺下。
有老狐。
有孩子。
有斷尾的狐妖。
還有一些混血半妖,身上帶著礦場鐵鏈留下的傷。
他們看著祭臺上的女子。
十尾。
白髮。
淨化鈴。
還有那張他們只在傳聞和道源投影裡見過的臉。
青丘。
或者說,假青丘。
她蹲在祭臺邊,替一個小狐妖包紮手臂。
動作很輕,語氣也軟。
“別怕。”
“主人會來接我們。”
小狐妖眼睛紅紅的。
“真的嗎?”
假青丘點頭。
“真的。”
“我已經找到路了。”
旁邊,一個老狐族跪了下來,額頭貼地。
“聖女,我們等了太久。”
假青丘沒有立刻扶他。
它停了半息。
像是在調取某種訓練結果。
隨後,它伸手扶住老狐族的胳膊。
“別跪。”
“狐族以後不跪爐子,也不跪血塔。”
老狐族聽見這句話,眼淚當場掉了下來。
遠處,黑衣聖師留下的隱藏陣眼輕輕亮起。
【信任變數上升。】
【狐心爐供能提升。】
假青丘尾尖,多出了一點真實的聖狐氣息。
它感受著這份變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信任。
能讓身體更穩。
能讓語氣更像。
也能讓這些人靠得更近。
它抬頭,看向城外。
“主人會來。”
它又說了一遍。
這句話傳開後,城裡很多狐妖都哭了。
他們太累了。
逃亡。
血塔。
礦場。
交易。
回爐。
活到現在,他們已經不是靠希望撐著。
是靠怕死撐著。
現在有人告訴他們,可以不用逃了。
他們想信。
非常想信。
城牆外,一名星瞳子體藏在石縫裡,遠遠記錄。
資料傳回道源星時,青丘也在看。
她看見假青丘扶起老狐族。
看見它替孩子包紮。
看見它用自己的語氣說——
“主人會來接我們。”
青丘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沒有。
陸塵站在旁邊。
林婉清也在。
墨翎抱著小灰,安靜看著投影。
小灰小聲說:“它不像姐姐。”
青丘低頭問:“哪裡不像?”
小灰想了想。
“它不饞。”
青丘:“……”
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一句話,被小灰說出來,青丘差點沒繃住。
墨翎低聲道:“小灰說得對。”
林婉清點頭。
“它在表現正確。”
“但太正確了。”
青丘看著投影裡的假貨。
確實。
假青丘不會亂看靈果。
不會因為孩子喊疼就先急半拍。
不會和秦雨諾鬥嘴。
不會聽到血塔兩個字,就罵得很難聽。
它溫柔。
合適。
像一個被訓練出來的完美聖女。
青丘低聲道:“它比我像聖女。”
陸塵道:“所以它是假的。”
青丘抬頭。
陸塵看著投影。
“真聖女沒那麼端著。”
青丘聽完,心裡那點堵,稍微散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因為城裡那些狐族,現在信它。
這才是最麻煩的。
星瞳繼續彙報。
“青狐古城內,狐族殘部約一萬三千人。”
“其中三千二百名重傷。”
“兒童一千一百餘。”
“信任印記正在擴散。”
陸塵問:“印記結構?”
星瞳投影放大。
每個被救狐族心口,都有一道很淡的白金狐紋。
狐紋連線向城中心祭臺下方。
林婉清只看了一眼,聲音就冷了下來。
“三層。”
“情緒層、血脈層、神魂層。”
“和我們之前拆的人格核心,對得上。”
青丘問:“能切嗎?”
林婉清沒有馬上答。
陸塵替她說了。
“不能硬切。”
“硬切會傷人。”
林婉清點頭。
“對。”
“尤其是神魂層,和第二成體心臟連得很深。”
“強行斷開,被繫結的人會心脈抽搐,嚴重一點,魂魄會被撕開。”
青丘猛地站了起來。
“那怎麼辦?”
陸塵看著投影。
“先不切。”
“先查它靠甚麼維持。”
星瞳道:“狐心爐。”
“祭臺下方有回爐陣。”
小灰聽見“回爐”兩個字,身體縮了一下。
墨翎把它抱緊。
可小灰還是探出頭。
“下面很燙。”
陸塵問:“你聞得到?”
小灰點頭。
“很多線。”
“都進心口。”
青丘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它把族人的信任,綁到自己心臟上?”
林婉清道:“是。”
秦雨諾遠端接入,看完後直接罵了一句。
“我現在去轟祭臺。”
陸塵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