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源星難民安置區，今天比往常吵。
不是物資少。
也不是排隊慢。
而是一段影像，在安置區裡傳開了。
影像裡，是一間封閉的地下陣室。
一排排孩子躺在艙中。
陸塵站在陣前，混沌青蓮的根鬚從他身後垂下，落向那些艙體。
旁邊有人喊得聲嘶力竭。
“源主煉化孩子做飛昇燃料！”
“東荒救回來的孩子根本沒被安置！”
“他們都被送進爐子裡了！”
一開始，只有幾個人圍著看。
可沒過多久，整片安置區都炸了。
被救孩子的家屬衝到人皇殿外圍。
有人哭。
有人罵。
還有人跪在地上，一遍遍問：
“我的孩子在哪？”
白骨參謀混在人群裡，偽裝成一個斷臂傷兵。
他臉上抹著灰，嗓子也故意壓啞。
喊得比誰都像那麼回事。
“我們信源主！”
“可孩子呢？”
“讓他把孩子帶出來！”
“飛昇是大事，可不能拿孩子填啊！”
人群被他一句句拱火，越來越亂。
幾名巡天衛擋在前方，手已經按上了兵刃，卻不敢拔。
拔刀，就像是在鎮壓。
不拔，人群再往前衝，人皇殿陣門就會被撞開。
陸玄站在高臺上，看著下方。
雷紫悅透過守神雷域接入，聲音裡壓著火。
“要封場嗎？”
陸玄道：“先不封。”
雷紫悅沉聲道：“敵方汙染資訊正在擴散。”
陸玄看著那段影像。
剪得很粗。
但粗得剛剛好。
它保留了孩子的艙體。
保留了陸塵的混沌青蓮根鬚。
卻切掉了前後救援、治療、淨化的完整記錄。
對普通人來說，這種東西夠嚇人。
太精細的偽證，反而容易露餡。
這種半真半假，才是真的髒。
陸玄開口。
“開廣場。”
旁邊官員一愣。
“殿下，現在開廣場，會有更多人聚過來。”
陸玄看向他。
“就是要讓他們聚過來。”
他轉身下令。
“所有記錄投影準備。”
“東荒救援全過程。”
“孩子名單。”
“治療記錄。”
“妖王口供。”
“甲三庫中樞資料。”
“還有被救孩子現在所在的安置點。”
官員有些遲疑。
“全公開？”
陸玄聲音平靜。
“你還想藏？”
官員立刻低頭。
“不敢。”
陸玄走上廣場中央。
人群很快圍了上來。
白骨參謀站在人群后半段，心裡冷笑。
陸玄沒有派軍隊清場，確實比預想中穩。
但公開解釋？
沒用。
情緒一旦被點起來，人不會願意看複雜證據。
他們只想要一句話。
他們只想要孩子。
可下一息，廣場上空亮起了第一道投影。
不是陸玄講話。
而是東荒甲三庫從潛入到救援的完整記錄。
青丘過門罵守衛。
墨翎開啟培養艙。
小灰咬斷育材印。
三百巡天傀儡從地下壓下。
秦雨諾隔空凝出戰神槍。
東荒妖王被活捉。
三千孩子進入星門。
一幕一幕，全都擺了出來。
沒有剪。
有哭聲。
有傷員。
也有孩子醒來後，茫然地問：
“我在哪？”
廣場上的吵聲，慢慢低了下去。
一個婦人盯著投影，忽然哭喊出聲。
“那是我兒子！”
她拼命往前擠。
“那是我兒子！他手腕上有胎記！”
陸玄抬手。
第二道投影開啟。
孩子名單浮在半空。
每個孩子的編號、外貌、救出時間、治療地點、汙染程度、接收醫師，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婦人撲到名單前。
她終於看見了自己孩子的名字。
旁邊標著一行字。
【東荒甲三庫五號廳重症。】
【當前狀態：心脈穩定。】
【治療負責：墨翎、陰陽院醫修三組。】
婦人當場哭得站不穩。
旁邊原本跟著喊的人，也開始急著翻名單。
有人找到了。
有人沒找到。
沒找到的人又慌了。
陸玄沒有讓人壓他們。
他直接開口。
“沒找到的，去左側登記。”
“甲三庫救回三千人，不代表所有失蹤孩子都在其中。”
“登記後，道源情報司繼續查。”
白骨參謀站在人群裡，臉上的偽裝沒變，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陸玄不辯解。
他上證據鏈。
救援影像。
孩子名單。
治療記錄。
妖王口供。
一環接一環。
這比派人喊一萬句“相信源主”都難對付。
這波，真被他打到痛點了。
白骨參謀開始後退。
不能再待了。
可他剛退半步，腳下就亮起金光。
人道碑問心陣，開了。
陸玄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
“這位傷兵。”
白骨參謀停住。
他抬頭，臉上全是憤怒。
“殿下要抓質疑的人嗎？”
這話一出，人群又有些騷動。
陸玄沒有動怒。
“質疑可以。”
“造謠不行。”
白骨參謀咬牙。
“我只是擔心孩子！”
陸玄點頭。
“那你回答三個問題。”
問心陣壓下。
第一問。
“你口中的影像，從何而來？”
白骨參謀眼底灰光一閃。
“別人給我的。”
問心陣沒有反應。
這句話不算完全假。
陸玄也不急。
第二問落下。
“你是否知道，影像被剪掉了救援前後記錄？”
白骨參謀喉嚨一緊。
他想繞過去。
可問心陣金光壓住他的骨魂，讓他避不開。
“不知道。”
金光一跳。
謊言。
人群裡，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陸玄第三問緊跟著壓下。
“你是否受黑衣聖師指使，來道源星散播汙染謠言？”
白骨參謀不答了。
他體內骨魂開始膨脹。
他要自爆。
雷紫悅等的就是這一息。
守神雷域從天而降。
紫金雷紋釘住白骨參謀全身骨節。
他想爆。
爆不出來。
雷紫悅的聲音傳入廣場。
“證據鎖定。”
陸玄一掌拍出。
白骨參謀的偽裝當場破碎。
皮肉脫落，露出裡面慘白的骨架。
人群一片譁然。
有人氣得衝上來想打。
巡天衛立刻攔住。
陸玄看著白骨參謀。
“你還有一句話的機會。”
白骨參謀骨牙碰撞。
他看向陸玄。
又看向廣場上的人群。
最後，他笑了。
“第二成體會用你們最信任的臉回來。”
陸玄的手停在半空。
雷紫悅也沒有說話。
廣場上更是一下安靜。
這句話，比剛才的謠言更冷。
白骨參謀被雷鏈拖入封禁陣。
陸玄轉身，看向所有人。
“今日起，所有孩子治療記錄，每日公開一次。”
“家屬可申請探視。”
“但治療區不能亂闖。”
“誰散播未經核驗的汙染影像，先鎖證據，再審。”
他停了一下。
“道源可以被質疑。”
“但不能被敵人牽著鼻子走。”
人群裡，有人低聲應了。
更多人沒有說話。
他們還怕。
還怒。
還想見孩子。
這都正常。
陸玄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輿論戰贏一場，不代表後方就穩了。
敵人已經把刀遞進了人心縫裡。
下一次，只會更難。
他轉頭，看向北冥方向。
林婉清那邊，還沒有回訊。
……
北冥湖底。
冰爆比林婉清預想得更狠。
守庫人不是單純想殺她。
他是想毀庫。
湖底冰棺一層層合攏。
魂燈被冰魂鏈拉上高處。
哭聲被壓進冰層，形成大片雜亂迴響。
陰陽院小隊被困在兩道坍塌冰壁之間。
前路封死。
後路凍結。
頭頂是倒扣下來的冰棺群。
老陣修用陣盤硬撐了一會兒，陣盤邊緣已經開始裂開。
“院主，硬開？”
林婉清看向懷裡的陰陽盒。
人格核心就在裡面。
硬開不是不行。
可陰陽道力一旦大範圍爆發，陰陽盒裡的核心很可能受衝擊。
那是第二成體偽裝鏈最關鍵的證據。
不能壞。
許照站在隊伍後面，手裡還攥著記錄符。
哭聲越來越亂。
他聽得頭皮發緊。
起初，他只是怕。
可現在，他忽然發現不對。
這些哭聲在冰層裡，不是亂傳的。
它們有方向。
有阻斷。
有些地方回聲短，說明冰層厚。
有些地方回聲長，說明裡面有裂隙。
許照猛地蹲下，把耳朵貼在冰上。
旁邊師兄急了。
“你幹甚麼？”
許照沒答。
他一邊聽，一邊把記錄符攤開。
三十六段哭聲頻率。
他開始反向排列。
再按冰爆後的回聲延遲重算。
手指滑到第十九段時，他停住了。
“這裡。”
林婉清轉頭看他。
許照抬起頭，嘴唇凍得發白。
“院主，冰層裡有天然裂縫。”
“不是陣法開的。”
“是殘魂哭聲長期衝出來的回聲縫。”
老陣修皺眉。
“你確定？”
許照咬牙。
“七成。”
老陣修還想再問。
林婉清已經開口。
“標。”
許照愣住。
“七成也標？”
林婉清看著他。
“現在沒有十成。”
許照不再廢話，立刻取出三十六枚定位符。
他沿著冰壁一路貼下去。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有兩枚剛貼上，就被寒氣吞掉。
許照沒有慌。
他換了位置。
他還是怕。
但怕歸怕，腦子已經能幹活了。
三十六枚定位符落成後，冰壁上浮出一條斜斜的裂線。
老陣修低聲道：“還真有。”
林婉清把陰陽盒交給老陣修。
“護住。”
她走到裂線前。
陰陽道力被她壓成薄刃。
不能重。
重了會震碎裂縫。
也不能輕。
輕了切不開封凍層。
第一刀落下，冰層裂開半寸。
第二刀，裂縫延伸。
第三刀，冷水湧入。
許照看得心跳都快亂了。
林婉清沒有多說。
她一刀接一刀切過去。
隊伍順著裂縫往外挪。
守庫人的聲音從冰層深處傳來。
“無用。”
“總庫已轉移。”
林婉清沒有理他。
她切開最後一段冰壁。
前方出現了一片封存區。
裡面還有八百盞魂燈，沒來得及被冰魂鏈帶走。
老陣修臉色一變。
“院主，時間不夠。”
林婉清看著那些魂燈。
燈芯很弱。
但還沒滅。
她不可能把所有魂燈都帶走。
可眼前這八百盞，還在手邊。
她只說了一個字。
“帶。”
老陣修急了。
“會拖慢撤離！”
林婉清回頭看他。
“陰陽院來這裡，不是隻拿情報。”
老陣修閉嘴了。
許照第一個衝上去，把魂燈一盞盞收入封魂箱。
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冰爆範圍還在擴大。
冰層從頭頂壓下來，擦著隊伍後方砸落。
許照抱著最後一隻封魂箱，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掉進裂溝。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林婉清把他拽了回來。
她只說了一個字。
“跑。”